夏 五月十三日

今天是上法庭的日子。我知道今天是上法庭的日子。

早上起來,舊媽媽來給我梳頭。很久很久了……舊媽媽又來給我梳了一次頭。舊媽媽梳得很輕,舊媽媽一邊梳一邊還問:「疼么,你疼么?」我揉了揉眼,我的眼有點疼。我覺得我的眼裡流出了一些東西,很鹹的東西。我眼裡流出的是鹽,我知道那是鹽,水鹽。我偷偷地看舊媽媽,我用後腦勺上的「眼睛」看舊媽媽,我發現舊媽媽身上有了一種「烏鴉」的氣味,我還聽見一個聲音在念:「一隻烏鴉口渴了,到處找水喝……」我喜歡「烏鴉」的氣味,我喜歡聽「一隻烏鴉口渴了,到處找水喝……」這聲音里有「鹽」,我找到「鹽」了。媽媽給我了一點「鹽」,我有「鹽」了。

臨出門前,舊媽媽又給我換了一身衣服。這是第三次了,我先後換了三次衣服。舊媽媽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拿出來,一件一件地試,挑最好的讓我穿。可惜都有些小了,好一些的都小了。我知道,人是長的,人一天天長,衣服卻是「小」的,衣服一天天「小」。最後,舊媽媽給我換的是一件她穿的裙衫,裙衫是半新的,只是稍長了點。舊媽媽看了看說:「就這樣吧……」而後,又摸著我的頭說;「你可要聽話,你一定要聽話。」

下樓的時候,舊媽媽的心丟了。我看見舊媽媽的心又丟了。舊媽媽不知把心丟在什麼地方了,她讓我站在樓梯上,兩次上樓去找心。她兩次上樓,又兩次空空地走下來……她沒有找到心,她手上拿的是傳票。她拿著那張傳票愣愣地站了很久,才說:「走吧,咱走吧。」

今天是我高興的日子,我有「鹽」了。我想給人們說一說,我很想對路上的行人說:我有「鹽」了。我想笑,我想對過路的每一個人笑,我告訴他們,有「鹽」是很幸福的,有「鹽」很好。可是,我一連說了十七個人,卻沒有人笑,他她們都不笑。他們的臉是鉛瞼,她們的臉是鉛印的,他她們的臉上部貼著一個鉛印的封條。我希望能找到一個笑。大街上人很多,車很多,廣告很多,聲音很多,顏色也很多,該有的都有,卻沒有笑。我知道,笑丟了,人們把笑弄丟了。人們在學習「蛾式步法」,人們是想進入「繭狀」,人人都想進入「繭狀」,報上說:「繭狀」使人進入夏眠期,進入夏眠期的人將失去笑的功能。第十八個人沒有笑,第十九個人沒有笑,第二十個人仍然沒有笑……那抱孩子的女人是應該笑的,她舉著一個紅蘋果小臉,她為什麼不笑呢?那個坐在車裡的人也是應該笑的,他有那麼漂亮的轎車,他為什麼不笑呢?那個坐在摩托上的姑娘也是應該笑的,她那麼美麗,為什麼不笑一笑呢?

我終於還是找到笑了。當舊媽媽牽著我走到那個公共汽車站牌下時,我看到了一個笑。那是一個樹下的笑。那個老人,他笑了。這是一個從樹上飛下來的笑。一粒塵埃從樹上飛下來,落在了老人的鼻樑上,那是一粒長了灰毛的塵埃,那是樹的「病」,我知道那是樹的「病」。樹的「病」落在老人的鼻樑上,老人眼望著塵埃在笑……他仍像往常那樣在樹下坐著,仍然捧著那本不看的書,可他在笑。我看見了他那艷如紅豆的心,是那顆心在笑。他的笑從他的眼角處溢出來,從他的嘴角處溢出來,從他那陳舊的紋路上溢出來,還從那喃喃自語中流出來。他在說話,他是在對那粒長了灰毛的塵埃說話。不過,他的笑里含著一個麥芒兒,一個針尖大的麥芒兒。如果沒有麥芒就好了,他的麥芒兒是什麼時候裝上去的呢?他心上是沒有的,他的心是一顆鮮紅的豆;他胃裡也沒有,他的胃裡只有一些舊日的糧食;我看見了,他的麥芒兒在喉嚨處,他的喉嚨處卡著一個針尖大的麥芒兒,他沒有辦法去掉這個麥芒,可他還是笑出來了,雖然有麥芒兒,可他笑出來了……

老人周圍有很多塵埃,老人坐在塵埃里,細小的塵埃裹著老人,也裹著那些無聲的話。老人為什麼總坐在這裡呢?哦,我明白了,老人是在賣心,老人是個賣心人。他的心好,他的心鮮紅如豆,他是想把心賣出去,他一直坐在這裡就是為了把心賣出去。他已沒什麼可賣,他只有賣心……

可是,沒有人來買,他已經坐了那麼久了,還是沒人來買。老人沒有做廣告。他不會做廣告,他只是默默地坐著,他也說話,可他是自己對自己說話。那麼,不做廣告,就沒人買。

我聽見老人的聲音了,我聽見老人在說:

「等等吧……」

「鞠躬……」

「肥皂……」

「小曲兒。」

「等等吧……」是紅顏色的,那是一種標準的鉛印紅色,紅色里含有許多「一號微笑」。報上說,「一號微笑」是最標準最生動的微笑。「一號微笑」是用尺子量出來的,「一號微笑」的標準是「上唇+下唇×舌厚÷2」。我看見老人站在「一號微笑」里,老人在「一號微笑」里來來回回地走著。老人戴的是一頂藍顏色的帽子,老人的腰微微有點駝,老人臉上帶著「三號微笑」,「三號微笑」是無標準微笑,「三號微笑」的尺碼比較大,「三號微笑」可以帶動頭部,因此,老人的頭一直點著。老人的頭從一樓點到四樓,又從四樓點到一樓,老人的頭見人就點,點得很有彈性。老人一直在門裡走著,我看見老人是在門裡走。老人推開一個紫紅色的門,老人說:「你看,我沒有病,我一點病也沒有,我的工作問題……」緊接著,「一號微笑」就出現了。「一號微笑」說:「知道,知道。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都知道你的情況……再等等吧。好不好,再等一等。」老人說:「你看,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天了,我一直在等……」

一號微笑說:「知道,知道。你再到辦公室問問吧……」老人又推開了一個紫紅色的門。紫紅色門裡有紫紅色的桌子,桌子後邊還是「一號微笑」。「一號微笑」說:「老魏,老魏,你又來了,坐,坐坐坐。不是讓你再等等么?你就安心在家等吧。你身體不好,多休息休息……」老人說:「你看,你看,如果不行,我就干點別的,我干別的行不行?燒茶也行,看門也行……」「一號微笑」說:「這樣不好吧?你說呢?你是知識分子,又受了那麼大委屈,這樣不好吧?這樣吧,你再到組織處問一下,讓他們儘快安排……」老人又走,老人還是在門裡走。老人又推開了一個紫紅色的門,門裡仍然是「一號微笑」。「一號微笑」說:「老魏老魏,你別跑了行不行?你別跑了,你這樣跑叫我們很不安……」老人說:「我回來這麼久了,你看,我回來這麼久了……」「一號微笑」說:「你身體不好,多休息休息,工資又不少你的。你不要急,再等等……」老人最後走下樓去了,我看見老人走下樓去了。老人站在樓前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許許多多的「一號微笑」。老人喃喃地說:「我要告你們,我要去告你們……」可老人說著說著卻躺下了,老人直挺挺地躺在了樓前的水泥地上……躺在水泥地上的老人變成了一個六歲的孩子,老人成了一個穿紅兜的孩子。我看見一個六歲的孩子躺在地上撒潑。

「鞠躬」也有顏色,「鞠躬」既有重量又有顏色。我看見「鞠躬」的顏色了。這兩個字在氣流中上半部是白顏色的,下半部是檀色的。白顏色上有墨跡,我在白顏色上看到了墨跡。墨跡里顯現出一排人和一些字,字是倒著寫的,我看到的全是倒寫的字,倒寫的字在人的脖子上掛著,掛出一片鐵腥氣。我看出來了,那些牌子是鐵做的,鐵做的牌子上糊著白紙,白紙上是墨寫的倒字……在一排糊有白紙的牌子上我看到了「魏明哲」三個字,紙上還抹了狗屎,我聞到狗屎的氣味了。我還看到了一雙眼睛,眼睛緊貼著胸口的一顆紅痣上,那紅痣上爬著一個黑色的螞蟻,黑螞蟻十分吃力地貼在那顆痣上,痣上有汗,痣上的汗淹著螞蟻,螞蟻哭了,我看見螞蟻在哭……「鞠躬」的下半部就不一樣了,下半部有一股檀香味,這是一股時間泡出來的檀香味。在這股檀香味里,「鞠躬」變成了一些絲絲縷縷的東西,變成廠一些含有檀香味的、拌有青紅絲的小點心。那糊有白紙的鐵牌成了時間中的玩具,人名成了玩具的標牌,一個個人名都是玩具的標牌,那就像「變形金鋼」一樣,那些掛有倒寫紙牌的人一個個都成了「變形金鋼」。在含有檀香味的時間裡,我看見掛有倒寫的「魏明哲」三字的紙牌其實是一架噴氣式飛機,這是一架紙糊的噴氣式飛機。飛機周圍還是飛機,全是噴氣式的……架架噴氣式飛機停在燥熱的陽光下,陽光里有蟬鳴聲,在蟬鳴聲里,「徐式飛機」、「王式飛機」、「牛式飛機」、「楊式飛機」、「方式飛機」……呈一字形擺開,而後拼成了一把有檀香味的扇子,扇子里沒有風,扇子扇出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五顏六色的小點心……

「肥皂」是一段話,一段隔著鐵窗的話。「肥皂」里有一股鋼味,那是針的氣味:

一個米黃的聲音說:「你,還要不要……肥皂了?」

一個駝灰聲音說:「不要了。」

米黃聲音說:「是、那種、你說的那種……肥皂。」

駝灰聲音說:「有了,我有了……」

米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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