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四月十五日

上午,當我又回到舊媽媽家的時候,門卻是鎖著的。

門鎖著,屋裡沒有人,我只好坐在樓梯上等。我坐在樓梯的台階上等了很久,仍然不見舊媽媽回來。快到中午的時候,我餓了,我覺得有點餓。我一下子聞到了很多香氣,誘人的香氣從一家家的窗戶里流出來……我不能看那些東西,我知道我不能看。我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重又回到大街上。這會兒,大街就算是我的家了。大街上有很多聲音,在聲音里走,我就不顯得那麼餓了……

今天是砍樹的日子,砍樹的日子到了。

走在路上,我看見馬路兩邊有很多人在砍樹。人們把樹的身子砍下一半留下一半,樹全都成了半邊。一半身子落在地上,一半身子站在路邊。只有半邊的樹仍然在路邊上站著,流著白顏色的血,我看見樹的血是白色的,白里有點泛青。天空中有很多刀子落在樹身上,天上落刀子了,一片一片的刀子。也有鋸的,鋸「哧啦、哧啦……」在樹身上響著,那是一種很鈍的聲音,一種苦巴巴的聲音,聲音里有一股一股的香氣飄出來,帶刃兒的香氣,很澀很苦的香氣,香氣里亮著紅顏色的光,拉出的卻是一些黃顏色的末,樹的周圍有黃顏色的末紛紛落下,像下雨一樣。天上下著樹的肉雨,一攤一攤的肉雨,樹卻忍著,樹很能忍。

大街上仍然有醋,大街上依舊流淌著很多的醋。醋已經變質了,到處都是變了質的醋,變了質的醋在街面上一波一波地浪著,發出春貓樣的叫聲。那叫聲五顏六色,七腔八調,引逗著人們在醋里膛來膛去地走。人們的眼已經變成了醋眼,人們的醋眼裡發出一種暗紅色醋光,光里亮著一隻只綠顏色的小蟲,綠顏色的小蟲正從一個個人臉上飛出去,在空中進行廝殺。我看見有成千上萬的小綠蟲在空中相互殘殺,嗡嗡營營的殺聲在街面上隨著醋浪起伏跌蕩,一批落下來,又一批飛出去……人們亂紛紛地搶吃從空中落下的小綠蟲,人們一邊放小綠蟲,一邊搶吃小綠蟲。報上說,蘸了醋的小綠蟲很有營養。

飯店真多呀,到處都是飯店,每個飯店門口都站著兩個姑娘。姑娘是紙做的,我看出來了,姑娘是一張張薄紙做成的。這些都是無心的姑娘,她們沒有心,她們該放心的地方扎著一個蠍子,一個在油里炸過的蠍子。她們臉上都貼著有顏色的微笑,那微笑是紙糊上去的,是一種粘了很多漿糊的微笑。在她們的微笑里,老闆一定是擰了很多螺絲釘,那是些一螺絲一螺絲的微笑。微笑是沖著轎車去的,轎車也是沖著微笑來的,一輛輛轎車都停在微笑里,停得很「微笑」。在一個「俄羅斯餐廳」門前,我看見門前站著的是兩個洋女人,這兩個洋女人是被加工過的,是從俄羅斯運來又被重新加工製作過的,我看出來了,那是兩個羊皮做出來的女人,從俄羅斯運來的羊皮加工後做出來的洋女人。洋女人身上有綿羊的膻味,他們把俄羅斯的綿羊趕到這裡來了。羊皮做出來的女人比紙做出來的姑娘有吸引力,洋羊皮做的女人很會微笑,「洋羊皮」比「國產紙」笑得膻,笑得厚,笑得更有油質。「洋羊皮」的微笑油乎乎的,「洋羊皮」的微笑含有西伯利亞的白毛風味。因此,「洋羊皮」這裡停的轎車最多,我看見一輛一輛的轎車排隊一樣停在了「俄羅斯餐廳」門前,車門還沒開,人的「胃門」就開了,一個個「胃門」大開,開著「胃門」的人不得不挺著身子走路,很慢很硬地走路,他們是怕顛壞他們的「胃門」,他們的「胃門」非常寶貴。他們的「胃門」是很多種高級原料喂出來的。上了台階,當「洋羊皮」微笑著拉開玻璃門的時候,他們總要來一個小小的定格,不失時機地觀賞一下「洋羊皮」的質量。他們都是些很識貨的人,觀賞得非常細緻。他們的胃裡有放大鏡,我看見他們的胃裡都藏著一台放大鏡,他們用放大鏡偷偷觀察「洋羊皮」,於是,他們共同得出一個真理,「洋羊皮」的毛孔粗,「洋羊皮」表面光滑精緻,其實毛孔很粗。但「洋羊皮」畢竟是「洋羊皮」,他們一個個感嘆地在胃裡說:這是「洋羊皮」呀!說著,他們的胃裡就有手伸出來了。我看見他們的胃裡一下子伸出了很多手,他們要再一次地用手來檢驗「洋羊皮」的質量。當他們胃裡伸出的手觸摸「洋羊皮」的時候,「洋羊皮」笑了,「洋羊皮」賣的貨真價實,「洋羊皮」不怕觸摸。我聽見他們又一次感嘆說:到底是「洋羊皮」呀……

走著,走著,我又看見那位老人了,老人仍在那棵樹下坐著,老人骨頭上包著一層瘦皮,很陳舊地坐著。我看見了一條線,有一條很細的光線牽著我,把我牽到老人跟前來。我知道我是專門來看老人的,我也說過要來看他。老人依舊捧著一本書,老人那很髒的手裡捧著一本書,老人捧書卻沒有看書,老人只是空空地坐著,老人的周圍環繞著一圈舊日的空氣,老人其實是被罩在舊日的空氣里。他看不見人來車往的大街,他也聽不見馬路上那些嘈雜的聲音,他只是在諦聽自己肚子里的聲音。他肚裡裝的全是舊日的糧食,他肚子里有很多舊日的糧食在發酵,發酵的聲音從他的肚子里咕咕噥噥地流出來,變成了一豆兒一豆兒的喃喃自語……

只有我能聽清他肚子里的聲音,我知道他在說什麼,我看見他在說:

「……第一名……」

「……茶缸……」

「……冰棍兒……」

「……第一名……」

「一」是個單數,我看見他的肚子里不斷地出現這樣一個單數,每個單數都是有顏色的,反覆出現的單數被染成了各種不同的顏色。「第一名」是金黃色的,那是裹在紅牆綠瓦中的金黃色,是一片綠蔭下的金黃色,金黃色里含著很多的笑聲,一串鈴鐺似的笑聲。這是三十六年前的笑聲,這笑聲很遙遠,這笑聲是響在三十六年前的一個地方,我看見那個地方了,那是一個十分幽靜的地方,那地方栽著許多垂柳,垂柳一絲一絲的映在水面上,水面上還映著一個年輕人的影子,年輕人胸前戴著「鐵塔大學」的校徽,傲然地注視著水面。這時候水面在他眼前倒過來了,水面很馴服地倒在他的眼前,水面在他面前自動地變成了一張桌子,水面成了一張鋪著玻璃板的桌子,他的眼睛在「桌子」上書寫樓房,「桌子」上出現了一棟一棟的建築物。造型奇特的建築物……他很隨意地用眼睛更改建築物,他眼裡拋出一些不對稱的線加在他的建築上,建築物上就出現了各種不同的形式。他背後一次次地響起雷鳴般的掌聲。建築物每變化一次,就有一次掌聲,掌聲是他幻化出來的。他剛剛從掌聲里走出來,我看見他剛從掌聲里走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一張金黃色的紙,紙上寫有「第一名」的字樣,他在畢業設計中得了第一名。在「第一名」里含有一雙眼睛,一雙很圓很圓的眼睛。這雙眼睛有一個綽號,叫「太陽豆」。一個長辮子姑娘向他跑來的時候,他叫她「太陽豆」。他在叫她的眼睛,他說她的眼睛像「太陽豆」,他就叫她「太陽豆」。她很樂意他這樣叫她。她站在湖邊上說:「你不怕被烤化么?我把你烤化了怎麼辦?你說,你說呀……」他說:「我要設計一座第一流的凍房(洞房),我要把你關在凍房(洞房)里……」而後「太陽豆」消失了,「太陽豆」幻化成了一個個黑色的小蝌蚪,小蝌蚪跳進水裡去了。水成了幕布,水成了一道很大很大的幕布,小蝌蚪一個個跳進幕布里不見了……

「茶缸」是白色的,是一道白顏色的幻影。我看見一道白顏色的幻影自天而降,罩在了一個年輕人的頭上。那仍然是三十六年前的一道幻影,幻影已變得非常模糊了,幻影已變成了一張薄紙,我看見幻影后來變成了一張薄紙。但我能從幻影里看出「茶缸」來。我看見一個年輕人端著茶缸在走,一個年輕人端著茶缸向一個辦公室走去:他很高傲地走著,他走得很高傲也很輕鬆,他這麼一走就走進時間的幻影里去了。那是一棟白樓,一棟很有特點的白樓、在這棟很有特點的白樓里,那個年輕人端著茶缸向一個關著門的辦公室走去。辦公室衛坐著六個人的影像,那是六個模糊不清的影像,六個影像上有各色各樣的紋路,十分恐怖的紋路,紋路里排列著一系列的影像……他們把一個個影像拿出來進行比較,而後把其中一個的名字填寫在一張紙上,他們正在做一項填寫名字的工作。紙上已經填寫了一些名字了,我看見紙上已經填寫上了九個名字,他們說還差一個……那個端茶缸的年輕人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他推開門的時候,頭是昂著的,他昂著頭走進門來。我看見他笑了一下,他笑著走到一個辦公桌前,辦公桌上放著兩個熱水瓶,他是沖著熱水瓶來的。他拿起水瓶倒了一茶缸開水,就走出去了。他帶走了一個很悶的響聲,那是門的響聲,門的響聲里夾著大蒜的氣味。他走後門響了一下,門很重地響了一下,這是樓道風的作用,樓道風把門重重地關上了。門關上之後,六個影像里同時出現了雞血紅,一片雞血紅。接著出現了麻包片一樣的聲音,一個聲音說:「就這吧,我看就這個吧……?」一個說:「唉,就這吧……」一個說:「下去鍛煉鍛煉也好……」一個說:「充個數也行……」一個說:「怎麼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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