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四月七日夜

我知道新媽媽要害我了。

我已經知道新媽媽要害我。

中午的時候,我剛剛回來,新媽媽就要我喝八寶粥。新媽媽說,這是「親親」八寶粥,還有一罐,給你留了一罐,你喝了吧。新媽媽臉上突然有了喜悅,桃紅色的喜悅,這喜悅來得太「陡」了,這喜悅太真又太假,這喜悅包藏著一個陰謀,我斷定這是一個陰謀。這證明她要下手了,她要害我。她一定是在八寶粥里下了毒藥,她敢下毒藥,我知道她敢下毒藥。我看出她的笑里藏有刀片,外邊裹著一層絹花的刀片,桃色的絹花里裹著鋒利的刀片,笑也能殺人哪,我知道笑能殺人。誰的笑會是一絲一絲的?只有新媽媽的笑是一絲一絲的,是紅蘿蔔做出來的一絲一絲,紅紅艷艷的一絲一絲,甜是甜,就是裡面包藏著毒藥。她怎麼會對我笑呢?她怎麼可能笑呢?她肚子里有那麼多的黑氣,她肚子里淤積著一團一團的黑氣,黑氣在她的胃裡橫衝直撞,她能笑出來么?她的笑是一種武器。我都看出來了,她是瞞不了我的。這罐八寶粥我是不會喝的,我決不喝。

傍晚吃飯時,當著爸爸的面,新媽媽又逼我喝八寶粥。新媽媽說,你把這罐八寶粥喝了,這是特意給你留的。我就是不喝,我堅決不喝。為什麼非要我喝這罐已經打開了的八寶粥?我早就看出來了,八寶粥是打開過的,我聞到氣味了,我聞到了毒藥的氣味。毒藥的氣味就是這種腥腥甜甜的氣味,我曾經聽一位醫生說過。我懷疑爸爸也參與了這個陰謀,爸爸很有可能參與這個陰謀,現在到處都是陰謀,在城市裡,人活成了陰謀。爸爸為什麼也假惺惺地勸我?爸爸說:喝吧,喝吧,叫你喝你還不喝……她他們都討厭我,我知道她他們都討厭我。

我把那罐八寶粥偷出來了。我裝著要喝的樣子,趁她他們不注意的時候把那罐八寶粥偷出來了。我把這罐八寶粥餵了鄰居家的小花貓,那是陳冬阿姨家的貓。陳冬阿姨家的貓常常從對面樓里偷跑出來,我在樓後悄悄地撲住它,讓它喝了這罐八寶粥。小花貓好吃甜的,可它沒喝幾口就死了。它僅是嗷嗷地叫了兩聲,打個滾兒就死了。可憐的小花貓,它是替我死的,我的懷疑在它身上得到了證明。它死的時候還睜著兩隻眼睛,它的眼睛很濕潤,它那很濕潤的眼睛裡泡著一個小小的人兒,一個露水珠一樣的小人兒。我知道那小人兒是我,那小人兒就是我。我看見小花貓的魂靈了,我看見了小花貓的魂靈,小花貓的魂兒是一張紙,一張薄薄的紙,它的魂靈在空中飄著,它的魂靈一邊飄一邊說,它得找一個地方,它得重新找一個地方。我能聽見,我都聽見了。我還聽見它那死了的身子在說話,它說,它看不見天空了,它說它想再看看天空……

小花貓死了,小花貓為我而死。小花貓一死,我就變成貓了,我看見我變成了一隻貓。

夜裡,我瞪大眼睛,想撲一隻老鼠。我很想撲一隻老鼠。我不吃它,我不會吃它,我只想跟它說說話。老鼠也可以和貓說說話。貓同志,老鼠同志,坐在一起說說話。貓同志說,咱們開個會吧?老鼠同志說,好哇。貓同志說,你先講吧?老鼠同志說,你先講,你先講。貓同志說,大家都是同志了,誰先講都一樣。好吧,我先說。我說一點吧,老鼠同志,你住的地方太簡陋了吧?住那麼小一個地方,又不見陽光,是不是搬到上邊來一起住啊?我看還是搬到上面來住吧。老鼠同志說,我住的地方么,小是小了一點,不過,很暖和。大家都是同志了,搬上來也可以,不過,貓同志,你是不是該換換口味了?貓同志說,這個問題嘛,好說。我早就換口味了,我現在改喝牛奶了,我天天喝牛奶……

正談得好好的,倏爾「哧溜、哧溜」都不見了。貓同志、老鼠同志都不見了。它們聽到了人的聲音,是人的聲音把它們嚇跑了。

我知道是誰的聲音,我知道它們害怕誰的聲音。我聽出來了,那是新媽媽在說話。新媽媽又在給爸爸上課哪。新媽媽是爸爸的教授,她一來就成了爸爸的教授。在這件事情上我必須承認,舊媽媽跟她是無法相比的。新媽媽的話是有顏色的,有很多顏色,新媽媽的話五光十色,新媽媽的聲音里有一種能勾人的光線,帶七種顏色的一棱一棱的光線;新媽媽的聲音里還有一種甜點心味,那是一種玫瑰色的加餡小點心,那種連末末都想吃下去的小點心,藏有迷藥的小點心;那話裡邊竟還藏著蟲,白白肉肉的小蟲,小蟲身上是透明的,裡邊有一個櫻桃樣的紅點,鮮艷欲滴的小紅點……每當她給爸爸上課的時候,我看見爸爸身上的毛孔就張開了,我看見爸爸變成了一個刺蝟,一個毛刺蝟,刺蝟多開全身的毛孔聽她說話。刺蝟是用身子去吮的,刺蝟用身上所有的毛孔去吮吸她的話,這時候刺蝟又成了一個木偶,只有毛孔是活的,毛孔在與那勾人的光線對接,毛孔貪婪地依附在那白白肉肉的小蟲上,一點一點地吮吸……

爸爸和新媽媽是在舞廳里認識的。我知道他她們是在另一個城市的舞廳里相遇的。在那個城市的舞廳里,他們並沒有跳舞,是他們的心在跳舞,他們的心相隔八個茶几、六個沙發,跳著跳著就跳到一塊去了。那時候爸爸和舊媽媽還沒有離婚,可爸爸的心已經開始跳舞了。在有紅蚊子的季節里,人人都想跳舞。那時候,世面匕剛剛流行「紅蚊子音樂」,「紅蚊子音樂」在城市裡的大街小巷到處遊盪,「紅蚊子音樂」虛無縹緲卻又無孔不入,使人們不由產生一種赤身裸體的慾望。聽了「紅蚊子音樂」的人不由得想脫衣服,人們一件一件往下脫衣服,脫到不能再脫的時候就去跳舞,人們是不得不跳舞。報上說,裸露是這個時代的主題。時代到了該裸露的時候,人們也需要裸露。爸爸就是在這個時候接到了新媽媽的信號,新媽媽相隔八個茶几、六個沙發向他發出的信號。新媽媽的信號一往無前,具有很強的穿透力,新媽媽的信號在「紅蚊子音樂」的伴奏下,蛇動著舞蹈曲線一扭一扭地向爸爸走來。爸爸沒有抵抗能力,爸爸一點抵抗能力也沒有,爸爸也身子一扭一扭地迎了上去,爸爸歡樂無比地向「紅蚊子音樂」投誠。那個夜晚是個遍撒迷藥的夜晚,在那個夜晚里爸爸成了一個嬰兒,爸爸成了新媽媽手中的嬰兒。爸爸本是去開會的,爸爸到那個城市裡參加一個與稅務有關的會議,與稅務有關的會議是很豪華很奢侈的會議。在這個會議組織的舞會上,爸爸和新媽媽相識並成了她手中的嬰兒。新媽媽把爸爸裝進一個透明玻璃管里進行了很多次化驗,化驗之後新媽媽才確定了她下一步的行動。

我看見了被裝在玻璃管里的爸爸,爸爸在玻璃管里化成了一小撮上,含鹼性的土,那一小撮土在玻璃試管里呈陽性反應。在陽性的反應里,這撮土有了極為寬闊的背景。這背景連綴著一塊黝黑的土地,連綴著一種澀中帶腥、腥中有甜、甜中有苦的氣味。新媽媽一定是化驗出了這種氣味,這種氣味與新媽媽身上的氣味極為吻合,新媽媽一邊追逐城市一邊追逐氣味,新媽媽要的就是這種氣味。新媽媽說:這是一種「澀格撈秧兒」味,她要的就是這種「澀格撈秧兒」。我不知道什麼是「澀格撈秧兒」,也不知道哪裡有「澀格撈秧兒」,我僅是看見新媽媽這樣說。

我說過,新媽媽是一條蛇,新媽媽是一條小花蛇。她說話的時候,我看見她心中昂著一個蛇頭,一個直直昂著的三角形的蛇頭。爸爸心上也有蛇頭了,爸爸心上的蛇頭是伏著的,他心上有一個伏著的蛇。新媽媽正在教他,教他把蛇頭昂起來。新媽媽說,先微笑,必須先微笑,把微笑罩在臉上,而後全身運氣,使肚裡的黑氣運作起來,形成力量,一股仇恨的力量,把仇恨運作得像鐵一樣堅硬,頂在微笑的後邊,然後去勾那蛇的頭,那蛇頭就會昂起來了……

我很害怕,我確實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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