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四月四日

上午,舊媽媽領我到廠里去。

在廠大門口,舊媽媽牽著我的手,逢人就說:你看看,他們就這樣對我。我在廠里幹了十五年,我的女兒有病,我的女兒這樣了,他們就這樣對我……人們聽了,說一些鹹鹹淡淡的話。我看見人們肚子里殘留著許多舊日的鹹鹹淡淡的糧食,於是人們都說些鹹鹹淡淡的話。看大門的老頭笑笑,看大門的老頭肚裡殘留著更多的舊日的糧食。他不懷好意地笑笑說:你找頭啊,找頭說去。

舊媽媽又牽著我的手往車間里走。車間里空空蕩蕩的,機床一排開著,一排停著,只有極少的人在上班。舊媽媽把我領到正在幹活的人跟前,又說:他們就這樣對我。你看看,我在廠里午了十五年,他們就這樣對我。我的女兒有病,我的女兒這樣了,他們就這樣對我……開車床的人把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我的臉上,一圈一圈地轉,轉了,還是那樣的一句話:找頭,這事兒得找頭。

舊媽媽卻牽著我,從這個車床跟前移到那個車床,重複地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這些話。而舊媽媽得到的還是那樣的話。舊媽媽為說這些話而來,看來舊媽媽是為說這些話來的。舊媽媽說話的時候從來沒有看過我,舊媽媽沒有看過我一眼。

接著,舊媽媽牽著我上了廠里的辦公樓。辦公樓里有許多辦公室,舊媽媽牽著我了個辦公室一個辦公室地進,進去說的還是那樣一番話。我看見一張張人臉都像牆壁一樣,人們的臉都變成了牆壁,陌然的沒有聲音的牆壁。舊媽媽的話碰到牆壁上又彈了回來。舊媽媽依然堅忍不拔地走著,說著……最後,舊媽媽站在了掛有「廠長辦公室」牌子的門前。當舊媽媽站在廠長辦公室門前的時候,才有一個人慌慌地從隔壁房間里跑出來,他對舊媽媽說:「廠長不在,廠長到市裡開會去了……」

舊媽媽說:「老黃,黃主任,廠長不在我等他,我在這兒等他。」

黃主任惶惶地說:「廠長不在,廠長真的不在。廠長到市裡開會去了……」

舊媽媽說:「黃主任,你說,我是書記的人嗎?我啥時候成了書記的人了?我一個工人怎麼會是書記的人哪……」

黃主任的心跳到了喉嚨上,我看見黃主任的心像兔子一樣一下子跳到了喉嚨眼上。黃主任嘴含著心,嗚嗚嚕嚕地說:「廠長不在,廠長開會去了……」

舊媽媽說:「我等他,我就在這兒等他。」

黃主任眼裡有了一些游移。他很尷尬地站在那兒,彷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人就像在半空里懸著,目光卻像小偷一樣在廠長辦公室的門前探。這時廠長的辦公室在他眼裡成了一團火,他的目光探上去時總像被燒著了一樣,「哧溜」就縮回來了……

透過辦公室的門,我看見廠長在屋裡呢,廠長就在屋裡坐著。廠長的辦公室很寬敞,是里外兩間,廠長就在裡間的辦公室里。廠長的身子斜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架電話,一聲聲「嗯」著。廠長的臉是橢圓形的,長著一個寬大的額頭,頭髮梳得油光光的。廠長穿西裝系領帶光鮮體面地在屋裡坐著,坐著卻一聲不吭。我看見廠長腦門裡有無數條紫色的細血管,血管里的血正在急劇地運動,每條血管都是很累很累的樣子,都在拚命地奔跑。從紫色血液遊走的路線上,我看出這樣激烈的運動跟舊媽媽是沒有關係的,跟舊媽媽一點關係都沒有。在影像上,紫色血液的快速流動是朝著另一個方向的,那是一座更高的大樓,廠長的紫色血液在一座更高的大樓里遊走,也是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走……在舊媽媽的廠里,我發現人們腦門裡血的流速都加快了,但方向是不同的,我能看出方向不同。

我扭過頭來望著舊媽媽,舊媽媽就在那兒站著,舊媽媽站著不動。我看見舊媽媽在暗暗地鼓勵自己,舊媽媽在心裡對自己說:過去你怕丟臉,現在你不怕丟臉了,你正學習不怕丟臉,現在的人都在學習不怕丟臉,只要你不怕丟臉……

我看見廠長在悄悄地撥電話。廠長撥過電話之後,不一會兒就從辦公室里出來了一群人,他們不由分說,勸著、拉著把舊媽媽從辦公樓上拉了下來。拉舊媽媽的人懷著各樣的心思,話語亂紛紛的,聲音有高有低、有長有短,在「走吧,走吧;算啦,算啦;再研究研究……」裡邊潛藏著一個巨大的帷幕,那帷幕里晃動著各式各樣人的影子。

後來舊媽媽牽著我坐在了門口的傳達室里。舊媽媽說,她要在這兒等廠長間來。廠長如果不回來,她就到廠長家裡去……我看出舊媽媽心單想的和嘴裡說的是兩回事。舊媽媽心裡有兩種顏色:一種是紅顏色,一種是綠顏色。兩種顏色時常交織在一起,混合演化為……種非紅非綠的像蘋果一樣的東西。這時候舊媽媽就望著掛在牆上的鐘,望鐘的時候她已經忘了自己了。

看大門的老頭說:「有錢人可真多呀,真多……」

「你沒看見么,廠長坐卧車出去了,剛出去,又活動去了……」

「廠長是法人哪,現今廠長成法人了,廠長說了算……」

中午,舊媽媽又牽著我朝廠長家走去。

舊媽媽是把我當「幌子」用的,我知道舊媽媽是把我當「幌子」用。走在路上,舊媽媽很沉默,舊媽媽一句話也不說。舊媽媽走得很硬,舊媽媽是在學習著走路,學習著朝廠長家走。舊媽媽從來沒到廠長家去過,現在舊媽媽學習著往廠長家走。舊媽媽走得沒有信心,舊媽媽一點信心也沒有。我看出舊媽媽這麼迫不及待地到廠長家去,其實是為了一句話,舊媽媽希望廠長說一句話。要是廠長說:你是我的人,你不是書記的人。舊媽媽就會高高興興地回家。我看出舊媽媽心裡存著一個強烈的渴望,渴望把她變成誰的人。

來到廠長家樓前的時候,舊媽媽又站住了,舊媽媽在樓前站了很長時間。這時,我看見舊媽媽的心在她的胸腔里起伏,像豆子一樣一蹦一蹦地顛動,而後我發現舊媽媽的心「哧溜」一下跳出來,像猴子一樣順著窗口一層一層爬上三樓,貼著一長家的門縫朝里探望。我看見舊媽媽的心上上下下在廠長家的樓梯上爬了三個來回,人卻還在樓下站著。

終於,舊媽媽牽著我朝樓上走去。上樓時,舊媽媽把我當成了拐棍,一台一拄,一台一拄,磨到三樓,站在了廠長家的門前,舊媽媽又站住了。

透過一道鐵門一道木門,我看見廠長家的人正在吃午飯,廠長家的午飯十分豐盛。廠長一邊吃飯一邊興高采烈地解說著什麼,廠長的妻子、廠長的兒子一邊吃一邊聽廠長解說。廠長家的牆上貼著:有花紋的壁紙,廠長家的地面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廠長腳上穿著一雙皮拖鞋,廠長穿皮拖鞋的腳在地上一悠一悠地晃著……

我的手被舊媽媽攥緊了,我感覺到手被舊媽媽越攥越緊。舊媽媽身子縮縮地往後退了一步,而後身子猛地往前一衝,這時舊媽媽的心反反覆復地翻了三個斤斗。翻第一個斤斗時,她的心慌慌張張地跑下去了,她的心失急慌忙地跑進了一家商店;翻第二千斤斗時,她衝上去用腳踢門,舊媽媽用力朝門上踢了兩腳,踢得很解氣;翻第三個斤斗時,舊媽媽才開始敲門,舊媽媽用手敲門……

開門的是廠長的女人,廠長女人問:「誰呀?」

舊媽媽忙問:「廠長在家嗎?」

廠長的女人看了舊媽媽一眼,說:「他不在,沒回來呢。有事到廠里去找他吧。」說著,又咚一下把門關上了。

這時,我看見舊媽媽的心寬寬地落在了肚裡……

下樓後,我看見舊媽媽肚裡升騰起一股紅紅的顏色,這股紅顏色一直升到她的喉嚨眼上,而後她又一點一點地把這股紅顏色吞下去了,我看見她吞下去了。吞下去後,那紅顏色又主動地冒上來。舊媽媽一次一次地吞咽,它一次一次地往上冒,我看見舊媽媽哭了,舊媽媽在心裡哭了……

我聽見舊媽媽在心裡哭著說:我到底算是誰的人呢?

傍晚,舊媽媽又牽著我找廠長來了。

這次,舊媽媽把廠長堵在了辦公室里。廠長拉開門的時候,我和舊媽媽正在門前站著。廠長笑了,廠長笑著說:「進來吧。我聽說了,我聽說你找我。」

舊媽媽說:「廠長,為啥說我是書記的人,我是書記的人嗎?」

我女兒有病。我女兒都這樣了,為啥還這樣對我?

廠長很大度地說:「我說過你是書記的人嗎?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我會這樣說嗎?這樣分本來就是不對的,怎麼能這樣分哪?廠里暫時出現了一些困難,工資發不下來,我認為這是人為造成的。現在廠里正在整頓嘛……咱打開窗戶說亮話,我跟老耿在工作上有些分歧,分歧歸分歧,我能對號入座嗎?我決不會對號入座。」

廠長這樣說著,我卻看見了廠長腦子裡的花名冊,我看見廠長腦子裡出現了兩個花名冊,一個黑的,一個紅的,舊媽媽的名字在一個黑花名冊上,我在那個黑色的花名冊上看見了舊媽媽的名字:李淑雲。舊媽媽的名字連著另一個名字,那是科長的名字,科長的名字上打著一個大叉!舊媽媽的名字上是一個橫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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