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高興那天中午當我敲開了柯根夫婦家大門的時候,瑪麗不在家。里奧告訴我瑪麗在克蘭布朗專心籌備下周四的露天電影之夜。
「你把你家的小可愛們放哪裡了?」他問。
「和朱迪在鎮上,去港口看海豹了。」
「來杯啤酒嗎?」他站在廚房門後問,「現在喝酒有點兒早,但是我出去了兩小時,現在口渴。」
「去懸崖邊上了?」我提高了音量,因為里奧正在冰箱里翻找。
「是的,先生,」他喊道,「從這裡到莫納漢。我發現空氣很潮濕,希望電影之夜不要撞上下雨。」
他從廚房裡拿出兩罐喜力啤酒,我接過來並說了聲謝謝。
「我聽說你可是電影之夜的主角,你準備好演講稿了嗎?」
「呃,說實話,沒有。我會講一些關於住在小鎮里的美好感受,來自簡單事物的靈感……我也不知道,或許可以從書上摘一些來講。」
「小鎮子,大地獄,這是我的看法。現在好事者勞拉正在四處說我們是有錢人,因為我們在考慮買帆船。不過弗蘭克是個好人,他一直在給我一些很好的建議。說不定我哪天就會把房子賣了。你知道嗎?我特別想買一艘帆船。」
孩子們不停地談論在船上的感覺有多好。里奧說在孩子們回阿姆斯特丹前我們也許可以再出海一次。孩子們一個多星期以後就要回去了。
我們坐在壁爐旁的沙發上。
「他們回去你會很難過,對不對?」
「是的,非常難過。」 我說,「他們才剛來,卻要走了。」
「這一點也不令人意外,皮特,他們是如此可愛。他們還那樣崇拜你。但是不管怎樣,你會儘快回去的,對嗎?」
「我想是的。」我說,「等我寫出一些東西,然後就必須做決定。也許回荷蘭,只要是阿姆斯特丹以外的地方。我在哈勒姆有一些朋友,也許可以定居在那兒,這樣的話,也許我每周都可以去看看孩子。」
里奧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會想念你的,朋友。」
「我也會想你們的,里奧。不過我還會在這裡待一陣子呢。你和瑪麗呢?你們還沒在這裡吹夠冷風嗎?準備把定居泰國的夢想推遲到什麼時候?」
「呃……」他笑了,朝我擠了擠眼睛,「不知道,皮特。人有很多夢想,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會慢慢變老,你的夢想會逐漸變成一件精美的瓷器,你除了欣賞它,給它掃掃灰塵,什麼也幹不了。我也不知道我們會不會離開這裡。瑪麗已經愛上了這個地方。老婆喜歡哪裡我們就跟到哪裡,對嗎?」
我默默地點頭。然後注意到里奧看我的眼神。
「朱迪呢?如果你不介意我問你的話,朱迪在你未來的計畫里嗎?」
我笑了,喝了一大口啤酒。天哪,來這裡問問題的人應該是我。我看著他,想用我的微笑和眼神代替回答,但他似乎一直在等我開口。
「我不知道。她在這裡很幸福,商店就是她的全世界。說服她可不是那麼容易。」
「或許只是你開口求她的問題。」里奧笑著說,「如果說我臉上成堆的皺紋教會了我什麼,那就是只要你大聲說出心裡所想,事情就會按照你所希望的軌跡發展。她是個很了不起的姑娘。」
「我也這麼覺得。」 我回答說,「每當我看到她和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會想到其他一些事情。我害怕發生同樣的事情,你明白嗎?」
「明白……」
他正想說什麼,突然廚房裡的電話響了,他進屋去接電話,一會兒回到客廳。
「該死的天然氣服務。如果他們故意這樣停氣的話就太差勁了。他們說一周後才會有氣,而我兩天前就已經沒氣可用了。幸運的是現在是夏天。不管怎樣,我要去『安迪家』買幾罐發電機用的汽油。你現在打算做什麼?」
我的手指用力地掐著啤酒罐。
「其實,里奧,今天我來是想和你談件事兒。」 我說。
里奧皺了幾秒眉頭,但隨後笑了。
「是我的錯覺還是你真的變得很嚴肅?來吧,不管是什麼,說吧。」
「你確定嗎?」我說著,從襯衫里掏出萬寶路,抽出一支煙遞給他,「這得說好一會兒……」
「有這麼嚴重嗎?」
「嗯,我剛從鄧洛伊回來,和警察談了談。」
他愣住了,一口氣喝光了啤酒,接過香煙。
「說吧。」
就像憋了很長時間的懺悔者,我把整個故事暴風雨般地一股腦兒全倒出來了。所有的一切在我眼前一幕幕閃過,無比清晰與篤定。都柏林父親家裡的報紙,前天晚上發生的事,敲打在門框上的門,另一個山頭上的亮光,「比爾之齒」上疾馳的商務車,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以及閃著冷光的長刀。
當我在回憶所有故事的時候,我心裡默默希望里奧能插個話,講個笑話或者反駁我。但是他沒有。他陷入巨大的沉默中,從他臉上只能看到凝重。沒有絲毫擔心、恐懼或者懷疑。他逐字逐句地聽我講,像是要記下我說的每一個字。當我講述完後,唯有大海和盤旋在屋頂上空的海鷗填補著籠罩在我們兩人之間的寂靜。里奧窩在沙發里看著我,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動不動。那一刻,就算他一拳揍在我臉上我都不會感到一絲詫異。
「你怎麼看?」說著,我又點燃了一支香煙。半小時之內,我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積攢了四個煙頭。
良久,里奧終於有了反應。他鬆開緊抱的雙臂,向前坐了坐,手肘撐在腿上長長地吁了口氣。目光凝聚在那張擺滿了他和瑪麗照片的小桌上。
「見鬼,你想讓我說什麼?我們以為一切都成為過去,但我們錯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皮特。」
他搶過一支煙點燃,我則繼續保持沉默。
「你是一個直率的人,我相信你不會誇大其詞或者無中生有。你所講的一定是的的確確發生的事情,至少你對此深信不疑。我唯一能告訴你的是昨晚『比爾之齒』上沒有車開過,你家裡沒有停商務車,沒有人襲擊瑪麗,至少在我生活的維度里。所以這一切並不能解釋任何問題……」
「如果……還有別的意義呢?」我問。
「別的,比如?」
「比如……」我望向天花板,很清楚我將要說的話聽起來會多麼愚蠢和瘋狂。
「一種預感?」里奧說完,喝光了啤酒,目光望著遠處的海,「對嗎?」
「嗯……雖然聽起來很愚蠢,但這就是我想說的。有壞事要發生了,這關係到我們所有人:你、瑪麗、朱迪、我,還有我的孩子們……我沒跟你們說過關於我家族的事,里奧。聽起來不可思議,但我媽媽把能看到未來發生的事情的能力當作一種天賦、一種特異功能。我也有這種功能,而且因為閃電擊中我的緣故變得更加強烈了。」
里奧盯著我,不說話。
這話被大聲說出來的確聽起來很愚蠢。在長時間的沉默中,我想。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著,擦了一把額頭,不時看看我。我注意到他變得非常緊張。嗯,這才合乎邏輯。畢竟我告訴他有一個犯罪團伙正在追殺他和他老婆。
「假設你說的是對的,你為什麼覺得我能幫你呢?」
「我也不是特別清楚,但這也許和瑪麗有關……那些男人是來找她的,這是我的理解。我吧……一般來說不愛咸吃蘿蔔淡操心,但我還是想問問,你能為這些人追殺你老婆找到合理的解釋嗎?」
「沒有。」他尖銳地回應,然後轉過身去,好像在刻意迴避自己的臉,「沒有……沒有解釋。」
我不信,聽到自己脫口而出:
「誰是瓊·布蘭查德,里奧?」
我無法阻止自己不這樣問。話音剛落下,我感覺里奧就快全盤托出了。他放慢了腳步,靜靜地停下來,在客廳中央佇立了幾秒便迅速轉過身來,對我說:
「你是從哪兒知道的這個名字?」聲音如響雷,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生氣。
我感到臉在發燒,心中巨大的恥辱讓我無法直視他的眼睛。我跟他坦白了自己是如何在晚餐期間陪傑普上樓,又是如何在偶然間發現了那幅油畫。講完後,我便靜靜等待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任何事。
里奧可能會抽我幾個嘴巴,也可能會生氣地對我破口大罵。但是他對著空房間長嘆一口氣,彷彿試圖將剛才聽到的話都忘掉。接著他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
「瓊·布蘭查德是一個老名字,多年前,瑪麗在油畫上會簽這個筆名。她最後一次用這個名字的油畫就是你看到的那幅,畫上的男孩是丹尼爾,我們唯一的孩子。」
里奧的話在空中飄蕩,飄進了我的耳朵,讓我的呼吸暫停了一秒鐘。
「你們的……孩子?」
里奧抬起頭,眼睛裡充滿痛苦。我開始為剛才所說的話後悔了。我極力保持鎮定,不願意張嘴尋求原諒,但在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