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新世界旅行社,方可奇看看錶,已經是晚上8點多。他緊走幾步,追上龍毅,問:「龍隊,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
龍毅微微皺著眉頭,沒有說話。歐陽若抬頭看了隊長一眼,心中已大致明白了他的思路。
她朝方可奇甩了甩頭,說:「當然是去抓人!」
方可奇一愣,問:「抓誰?程依琳嗎?」
龍毅一個箭步跳上車,一邊關上車門,一邊說:「對,就是她。」
老劉坐在車裡接了個電話,然後說:「龍隊,剛才我已經請局裡的同事查過,程依琳住在雙亭街117號402房。」
龍毅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長舒一口氣,說:「行,那我們就直接去雙亭街。」
小孫點點頭,一踩油門,小車就躥出去,在熱鬧的街道上穿行起來。
歐陽若扭頭望著車窗外,燈火通明的大街上人來車往,城市裡熱火朝天的夜生活正緩緩拉開帷幕。因為辦案,她已經跟著隊長多次來到曲江市,總覺得每來一次,這座年輕的城市都有很大的變化。跟南州市相比,這裡的發展似乎更快一些。
她回過頭,看了看隊長,龍毅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儘管她心裡已經知道,現在要去抓捕的程依琳是解開這個案子最關鍵的「鑰匙」,但實際上還有很多細節她並沒有想明白。
這時看到隊長一副氣定神閑、胸有成竹的模樣,她那顆忐忑不安的心,總算稍稍放鬆下來。她心裡默默地想,但願龍隊真的像他表面看起來的這般有把握!
大約半個小時後,小車開進一條燈光昏暗的小巷,路面有些坑窪,小車開始顛簸起來。龍毅睜開眼睛,開車的小孫從後視鏡里看看他,說:「龍隊,這裡就是雙亭街。」小車緩緩開過去,終於在路燈下看到了雙亭街117號的門牌。
大家下了車。那是一幢四層高的小樓,外牆灰撲撲的,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樓梯口對著街道,門口有一道生鏽的鐵門,但並沒有上鎖。龍毅推開門,沿著台階拾級而上,來到四樓,找到402房。正要伸手敲門,門卻開了,有人拎著一袋垃圾走出來,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婦。
看見門口站著幾個警察,老婦有點兒吃驚,手裡拎著垃圾袋,不知道是該繼續往外走,還是應該退回屋裡。
歐陽若上前說:「大嬸,我們是來找程依琳的,請問她是住在這裡嗎?」
老婦狐疑地打量著他們幾個,半晌才點點頭說:「她是住在這裡,我是她媽媽。」
歐陽若問:「她在家嗎?」
老婦回頭朝屋裡望了一眼,猶豫著沒有回答。「媽,誰呀?」這時屋裡的人聽到門口的聲音,已經漫不經心地走出來。走廊里的燈光照到了她的臉,正是程依琳。
看到龍毅等人,程依琳不由得有些意外,問:「你們……」
龍毅看了那老婦一眼,朝程依琳偏一下頭,說:「我們到樓下說吧。」程依琳點點頭,把母親送回屋裡,然後跟著龍毅他們默默走下樓。樓下是無人的空巷,昏黃的路燈把他們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是不是我妹妹的案子有消息了?」程依琳用低沉的聲音問。
龍毅看著她點頭說:「是的,你妹妹的案子,我們已經破了,但是……」
「但是什麼?」程依琳有些不解地望著他。龍毅停頓一下之後才接著說,「但是馬蹄村又出了一樁奇怪的案子。」他把馬蹄村最近出現的連環投毒案簡單說了一下。
程依琳感覺到有些意外,問:「這個跟我妹的案子有關係嗎?」
「不但有關係,而且大有關係。」龍毅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我們懷疑,你就是那個在村民芋頭裡投毒的兇手!」
「我是兇手?」程依琳後退一步,忽然誇張地笑起來。龍毅說:「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
程依琳說:「這當然好笑,從今年開始,我就沒有去過南州市,更沒有去過馬蹄村。」
「你今年沒有去過,但是你去年去過。」
「去年也只去過兩次:一次是在我妹妹出事之後,是你們叫我過去的;第二次是在我妹妹『五七』大祭的時候,我去她遇害的地方祭奠她。從我最後一次去那個小山村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年時間,我總不可能在半年前投毒,讓村民過了半年時間才毒發身亡吧?」
「對,你就是這麼做的,半年前投毒,半年後才有村民中毒。」
程依琳在第一次來到馬蹄村時,從那個農婦口中知道了村民有把芋頭埋藏在地洞里過冬的習慣,所以等到她估計芋頭已經成熟並被村民埋進地洞之後,又以為妹妹「五七」祭奠為由,再次進村。
她用自己攜帶的工具悄悄將每一個儲藏芋頭的地洞挖開,然後在每個洞中拿出一個芋頭,鑽孔後塞進早已準備好的毒鼠藥,給全村每一戶人家都留下一個致命的毒芋頭之後,她又重新將地洞填埋好,讓村民完全看不出曾被人挖開的痕迹。從這之後,為了不讓人生疑,她就再也沒有去過南州市,更沒有去過馬蹄村。
龍毅說完自己的推斷之後,又盯著她說:「你謀殺全村人的計畫雖然沒有完全成功,但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三戶人家六個人因吃了你製造的毒芋頭而死亡,還有一個至今仍躺在醫院重症監護室里沒有醒過來。」
程依琳抬頭看著他,眼睛裡透出堅毅之色,說:「龍警官,我只想說兩點:第一,你所說的這一切,都只是你毫無根據的揣測,請問你說我是投毒殺人的兇手,有何證據?第二,我為什麼要殺人?難道僅僅是因為我妹妹在馬蹄村遇害,所以我就要殺死全村人為她報仇?這是不是也太可笑了?」
龍毅說:「第一,我剛才說的那些,確實只是我的推理,但是並非毫無根據。我們在一個村民儲藏芋頭的地洞里找到了一根頭髮,我確信那是兇手作案時留下的,目前正在做DNA檢測,挖開地洞製造毒芋頭的人到底是不是你,相信很快就能證明。」
程依琳臉色微變,龍毅看在眼裡,臉上卻不動聲色,接著說:「第二,說到你的作案動機,確實是為了給你妹妹報仇,但卻又不是你說的這般簡單。我想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就得從三年多前你在新世界旅行社當地陪導遊時說起。」
大概三年前,還在當導遊的程依琳接待了由南州市白楊店鎮馬蹄村村民組成的旅遊團,因為用極端手段逼迫旅客購物,導致這些從年齡上看已經是她父母輩甚至是祖父母輩的老人向其下跪哀求,使村民受盡羞辱,甚至最後還鬧出了人命。這位無良導遊那張勢利而惡毒的臉,就像用雕刀刻在石頭上的印記一樣,深深而恥辱地刻在了每個村民心裡。
所以三年之後,當長得與姐姐十分相似的妹妹程韻,跟著男朋友段明暉一起走進馬蹄村時,所有村民都立即認出她來—這不就是當年對村人極盡羞辱的那位女導遊嗎?當然,據警方調查,三年前因為段明暉的父母和開店的老馮夫婦都在外地打工而沒有參加村裡的旅遊團,所以對其中的隱情並不知情。
如此一來,為什麼段明暉的大伯段大谷在村子裡剛一見到程韻,就讓手裡牽著的大水牛去攻擊程韻,就完全可以理解了。段大谷並不是因對弟弟一家懷恨在心而遷怒於段明暉的女朋友,而是因為他一眼就認出程韻正是當年欺辱過他們的惡毒導遊,所以當時就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暗中授意大水牛去攻擊她。村民們都覺得,也許這個女人當導遊時接待的遊客太多,已經不記得他們了。但是她那張惡毒的臉,就算化成灰,村民們也不會忘記啊。
去年8月5日晚上,村民牛老才家唱大戲,全村人除了老馮夫婦在小賣部守店之外,都去看戲了。其間段大谷悄悄溜走,去跟他相好的寡婦麗紅幽會。後來警方調查到,他們幽會的地點是在麗紅家裡。但是現在看來,顯然不是,他們幽會的地點應該就在樹林後面山壁上那個隱秘的山洞裡。洞里的稻草,其實就是他們為了方便幽會而鋪下的。
當天晚上,他們在山洞秘密幽會之時,正是程韻被宋寶弟手持鋤頭追殺之際。他們兩個聽到外面的呼救聲,於是打開山洞的門,將程韻拉了進去。就在程韻以為自己躲過了宋寶弟的致命追殺之時,卻沒有想到,更大的殺機正在悄然降臨。
麗紅見害死丈夫的兇手送上門來,自然不會錯過報仇雪恨的機會。她與段大谷合力將程韻制伏,捆綁住其手腳,堵住其嘴巴,然後拿來柴刀,帶著滿腔恨意,在她身上砍了一刀又一刀,對其極盡凌辱,直至將她折磨得奄奄一息。因為害怕鬧出人命,兩人這才住手,將受傷的程韻扔在山洞,丟下柴刀,收拾好現場回到村裡繼續看戲。
但是就在後來看戲的過程中,一向多嘴的麗紅忍不住將這件事悄悄告訴了身邊的村民。該村民為了報三年前旅遊受辱之仇,也悄悄跑到山洞,在程韻身上補砍幾刀。他回來後,又將消息透露給其他村民。於是又陸續有村民跑去,朝著程韻持刀亂砍,以泄心頭惡氣。而這其中就有一刀砍斷了她的頸動脈,最終導致其重傷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