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4

賈蘭坡教授說:「我其實一點也不快樂。豈止是不快樂?簡直可以說是很糟,很糟。你無法想像……」

「您指的是學校要將哲學系取消這件事嗎?」張末問道。

「不,我指的是個人生活……」

他們倆隔著一條書桌坐著。賈蘭坡大口大口地吞吸著香煙,似乎很難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屋子裡煙霧繚繞。通向陽台的門敞開著,她能看見陽台門上貼著的一幅京劇臉譜,以及陽台上那簇剛剛澆過水的瓜葉菊。

「今天真是一個難得的機緣,或者不如說是一個借口,」賈蘭坡教授說,「我可以與你談談幾十年前的一段往事。一個秘密在心裡積壓的時間一久,它就不知不覺地長成了一頭怪獸,根本由不得你去做主……」

「師母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她是當事人。」賈蘭坡笑了起來,露出了滿口的黑牙,「你不介意我談論這件事吧?」

「不介意。」張末說。

「那好。」賈蘭坡說。他斜靠在一張軟皮沙發上,立即說起了幾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時間回溯到一九四六年的冬天,當時他正在燕京大學讀書。一天下午,他剛剛從北海溜冰回來,碰見學校的總務長正領著一位陌生的客人四處找他……

張末突然怔了一下。她感到賈蘭坡教授的一隻腳在桌子底下踩住了她的布鞋。她的腳尖一陣發麻。她想將腳抽出來,試了兩次都沒能如願。她面紅耳赤地看了賈蘭坡一眼,也許他是無意的。張末這樣想。只是當她感到賈蘭坡在暗中增加了踩壓的力度,她才覺得有些心慌意亂。難道……

「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賈蘭坡停止了他的講述,微笑著望著她。

張末咬著嘴唇,不知道怎麼回答他。

「看得出,你對我說的事並沒有什麼興趣,」賈蘭坡說,「這也難怪。有誰願意聽一個老頭子絮絮叨叨地談論舊事呢?其實,沒有任何人重視別人的談話。通常,我們在聊起一件事的時候就好像在談論另一件事。用維特根斯坦的話來說,語言本身就意味著欺騙……」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身上有一股濃重的香水味。他仍然沒有將他的腳挪開。

張末的心頭掠過一陣淡淡的不快。曾山幹嗎一定要讓自己報考賈蘭坡的研究生呢?此刻,他也許正在中山公園與女兒一起玩碰碰車,也許,他根本沒有去公園,而是徑直去了前妻的家……

張末對賈蘭坡教授說,她的確有些心神不寧。因為她昨天下午缺了一堂哲學課,她一直在擔心下午怎麼去向教導主任解釋。

「用不著向他解釋,」賈蘭坡安慰她說,「我待會可以給他打個電話……」

他的聲音聽上去軟綿綿的,就如耳語一般,光滑而黏膩,她的身體不安地戰慄起來。她坐著的竹椅發出一連串輕微的吱呀之聲。

「在暗中發生的事,就讓它在暗中結束……」賈蘭坡說道。

張末驚訝地看著他。她不明白賈蘭坡先生為何這麼說。

「昨天下午,在蘇州河邊,我看見了你們。」賈蘭坡柔聲細氣地對她說:「我的計程車恰巧從那兒經過……」

張末很快就想起來,昨天下午她與鄒元標剛剛走出附屬中學的後門,就被一輛藍色的奧迪車擋住了去路。司機不斷地按著喇叭,等待著築路工人將路障搬開。她看見車裡有一張蒼白的臉正在打量著自己,只是玻璃上的泄水使它難以辨認。她拉了拉鄒元標的衣袖,對他說,計程車里有一個人看上去很面熟……鄒元標笑了一下:你總是疑神疑鬼……

「你不用擔心,」賈蘭坡說,「我不會將這件事傳揚出去的,不過……」

「我們只是一般的朋友。」

「一般的朋友?」賈蘭坡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你不太誠實。」

張末哆嗦了一下,卻無意間將那隻腳抽了回來。麻酥酥的感覺順著她的四肢一直上升到額頭。她鬆了一口氣,賈蘭坡現在踩著的只是一隻布鞋。不過,他的自我感覺看上去依然十分良好。

「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張末猶豫了一下,這樣說道。

賈蘭坡哈哈大笑,「上個月,地理系的一位副教授強暴了他的保姆,你知道他為什麼只判一年刑嗎?那是因為保姆那天恰好來了例假……」

張末低著頭,手裡撕絞著桌上的一張硬紙片。當她發現那是賈教授寫著哲學詞條的卡片時,它早已成了一綹紙屑。她什麼都明白了。她居然差一點成了他的研究生……

「你是不是在擔心我會把這件事告訴曾山?不會的。」賈蘭坡斬釘截鐵地說,「這種事我能夠理解。只不過,你與曾山才結婚不到三個月,婚禮上的誓言猶在耳畔,真是讓人匪夷所思。既然如此,你當初幹嗎非得與他結婚呢?」

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將他們兩個人都嚇了一跳。師母拎著一隻濕淋淋的塑料袋走了進來。

她一見到賈蘭坡,就喜滋滋地對他說:「瞧,它有多肥……」

「哪來的鴨子?」

「工會發的,」師母興沖沖地將兩隻肥鴨塞到冰箱里,「五一節快到了……」

師母轉過身來,看到張末正趿著鞋從書房裡出來。

「曾山呢?」她問道,「他怎麼沒來?」

張末說,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那你趕快去系裡代他領鴨子,去晚了,肥的都讓人揀走了。」

這時,賈蘭坡就向師母介紹說,他與張末談得十分愉快,她還真有那麼點哲學天分……

師母拉著張末的手,語重心長地對她說:「那你可得好好複習。要珍惜這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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