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記者會在五樓的講堂舉行。甘納·哈根和總警司坐在講台上,他們的聲音在陳設簡單的偌大講堂里迴響。哈利奉命前來參加,以備哈根需要跟他討論調查工作的詳情,然而記者的絕大部分問題都集中在集裝箱碼頭的戲劇化射殺事件上,對此哈根的回答不外乎是「無可奉告」「這我不能透露」「這要留給SEFO回答」。
至於警方是否知道這名殺手還有同夥,哈根答道:「現在還不清楚,但這是警方深入調查的重點。」
會議結束、記者們離去之後,哈根把哈利叫去,他站在講台上低頭看著這位高大的警監:「我已經清楚地指示這周要看見每一位警監隨身佩槍,你已經收到我簽發的領取單,可是你的槍在哪裡?」
「我都在查案,沒辦法先去做這件事,長官。」
「把它列為最優先事項。」哈根的話聲在講堂里回蕩。
哈利緩緩點頭:「還有事嗎,長官?」
哈利坐在辦公室,怔怔地望著哈福森的空椅子,然後打電話到二樓的護照組,請他們列出核發給卡爾森家族的護照清單。一個語帶鼻音的女性聲音問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全挪威有無數個卡爾森家族。哈利給了她羅伯特的身份證號碼。她利用國家戶政局的資料庫和中等速度的電腦,很快就把範圍縮小到羅伯特、約恩、約瑟夫和多爾特。
「父母約瑟夫和多爾特持有護照,四年前換了新護照。我們沒有核發護照給約恩,然後我看看……電腦今天有點慢……有了,羅伯特·卡爾森持有一本有效期十年的護照,就快過期了,你可以告訴他……」
「他死了。」
哈利撥打麥努斯的電話,請他立刻過來。
「什麼都沒發現,」麥努斯說,也不知是碰巧還是世故,麥努斯並未在哈福森的椅子上坐下,而是坐在桌邊,「我查過吉爾斯特拉普家族的賬戶,結果跟羅伯特·卡爾森或瑞士銀行的賬戶都沒有關聯,唯一不尋常的一筆交易是從公司的一個賬戶提取了相當於五百萬克朗的美元。我打電話去問阿爾貝特·吉爾斯特拉普,他毫不遲疑地回答那是發給布宜諾斯艾利斯、馬尼拉和孟買港務監督長的獎金,麥茲十二月去拜訪過這些人。他們的事業做得真大。」
「那羅伯特的賬戶呢?」
「全都是工資入賬和小額提現。」
「吉爾斯特拉普家族撥出的電話呢?」
「沒有一通是打給羅伯特·卡爾森的。但我在查看電話費列表時發現一件事,猜猜看是誰打過一大堆電話給約恩·卡爾森,有時還是三更半夜打的?」
「朗希爾德·吉爾斯特拉普,」哈利看著麥努斯失望的表情,「還有什麼發現?」
「沒有了,」麥努斯說,「除此之外,只有一個熟悉的號碼跳出來。哈福森被攻擊那天,麥茲·吉爾斯特拉普給他打過電話,可是電話沒接通。」
「了解,」哈利說,「我要你再去查一個賬戶。」
「誰的?」
「戴維·埃克霍夫的。」
「救世軍總司令?我要查什麼?」
「現在還不知道,去查就是了。」
麥努斯離開後,哈利打電話去鑒識中心,女法醫答應他不會拖延找借口,立刻把克里斯托·史丹奇的屍體照片用傳真發到薩格勒布國際飯店的一個電話號碼。
哈利向她道謝,結束通話,又撥通了國際飯店的號碼。
「該如何處置屍體也是個問題,」電話轉接到弗雷德手上之後,哈利說,「克羅埃西亞當局並不知道克里斯托·史丹奇的事,所以沒有要求引渡。」
十秒鐘後,哈利聽見瑪麗亞那口學院派英語傳來。
「我想再提一個交易。」哈利說。
挪威電信奧斯陸區運營中心的克勞斯·托西森有個人生願望,那就是安靜地生活,不被打擾。他體重過重,時時刻刻都在流汗,加之性情乖戾,因此大部分時間都能如願。至於他被迫必須跟人有所接觸時,一定會保持最大距離。這就是為什麼他經常把自己關在運營部的房間里,跟許多發熱的機器及冷卻風扇為伍,很少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做什麼,只知道他是公司里不可或缺的人物。也許對他來說,保持距離的需要形成了他暴露癖的動機,因此有時需要隔著五到五十米的距離暴露給對方看,以達到心理上的滿足。然而克勞斯最大的願望還是不要有人來吵他,不過這星期他的麻煩也夠多的。首先是那個叫哈福森的傢伙要求他監控薩格勒布的一家飯店,接著是那個叫麥努斯的來要吉爾斯特拉普和卡爾森之間的通話記錄。這兩個傢伙都打著哈利·霍勒的旗號,而托西森仍欠這個哈利許多人情,因此當他親自打來電話時,托西森並未掛斷電話。
「你應該知道我們有個部門叫警察應答中心吧,」托西森用陰沉的聲調說,「如果你按規定來,就可以打電話請他們協助。」
「我知道,」哈利並未多做解釋,「我給瑪蒂娜·埃克霍夫打了四次她都沒接,救世軍也沒人知道她在哪裡,連她父親也不知道。」
「父母都是最後才知道的。」托西森說,其實他對這種事根本一無所知,只不過常看電影就會知道這類知識,而他看電影的頻率非常之高。
「她有可能關了手機電源,但你能不能幫我尋找她的手機位置?至少讓我知道她是不是在市區。」
托西森嘆了口氣。他故意做出這種純粹而簡單的姿態,因為他熱愛這種小手段,尤其是這些手段見不得人時。
「可以把她的號碼給我嗎?」
十五分鐘後,托西森回電說瑪蒂娜的SIM卡絕對不在奧斯陸市區,因為E6公路以西的兩座基地台收到了信號。他說明這兩座基地台的位置和接收範圍,哈利聽了之後道謝並掛上電話。他認為自己應該幫上了忙,便繼續興味盎然地查看電影時刻表。
約恩開門走進羅伯特的公寓。
牆壁依然沾有煙味,櫥櫃前的地上丟著臟T恤,彷彿羅伯特在家,只是出去買咖啡和香煙而已。
約恩把麥茲給他的黑色手提包放在床邊,打開暖氣,脫下衣服去沖澡,讓熱水打在肌膚上,直到肌膚髮紅、起疙瘩。他擦乾身體,走出浴室,赤裸地坐在床上,凝望著黑色手提包。
他幾乎不敢把它打開,因為他知道光滑厚實的材料里裝的是地獄和死亡,鼻子彷彿聞得到腐爛的臭味。他需要想一想,於是閉上眼睛。
手機響起。
西婭一定正納悶他在哪裡。現在他不想跟西婭說話,但手機不停地響,十分堅持且難以逃避,猶如外國的水刑。最後他拿起手機,用顫抖且憤怒的聲音說:「什麼事?」
手機那頭沒有回應。他看了看來電顯示,但不認識號碼,這才明白不是西婭打來的。
「喂,我是約恩·卡爾森。」他謹慎地說。
對方依然沒有回應。
「喂,你是誰?喂,我聽得見有人,你是誰……」
恐懼爬上他的脊背。
「哈羅?」他聽見自己用英語說,「你是哪位?是你嗎?我需要跟你談一談,嘿!」
只聽見咔嗒一聲,電話斷了。
約恩心想,太荒謬了,可能是打錯電話了。他吞了口口水。史丹奇死了,羅伯特死了,朗希爾德死了。他們全都死了,只有那個警察和他還活著。他看著手提包,感到一陣涼意,把被子拉到身上。
哈利駕車駛出E6公路,在白雪覆蓋的鄉間小路上行進一段距離,抬頭看見天上的星星都已熄滅。
他心頭浮現出一種奇特的震顫感,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這時,他看見一顆流星呈拋物線划過天際,心想世上如果真有預兆存在,那這顆流星一定象徵著某種意義。
他在厄斯古德莊園的一樓窗戶看見亮光。
駕車開上車道後,他又看見一輛電動車,這更強化了某事正在逼近的感覺。
他朝屋子走去,觀察雪地里的腳印,站在門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見裡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他快速地在門上敲了三下,說話聲消失。
接著他聽見腳步聲和她輕柔的聲音:「是誰?」
「我是哈利,」他又補上一句,「霍勒。」他補上姓氏是為了不讓第三者懷疑他和瑪蒂娜·埃克霍夫之間有過於私人的關係。
門鎖傳來摸索聲,門打開了。
他的第一個念頭、也是唯一的念頭是她真美。她身穿柔軟厚實的白色純棉上衣,領口敞開,眼睛光芒四射。
「我真高興。」她笑著說。
「看得出來,」哈利露出微笑,「我也很高興。」
她伸出雙臂環抱他的脖子,他感覺到她心跳加速。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她在他耳畔輕聲說。
「利用現代科技。」
她身上傳來的熱氣、她眼中的光芒,以及這令人狂喜的歡迎態度,讓哈利有種不真實的幸福感,彷彿置身於一場幸福的美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