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救贖者 16、難民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

太陽把他照得暖洋洋的。微風吹過沙丘,使綠草上下起伏,不斷點頭,表示感謝。他剛才一定下水游過泳,因為他身體底下的毛巾是濕的。「你看。」他母親伸手一指。他以手遮眉,望向閃閃發光、藍得不可思議的亞得里亞海,看見一名男子涉水朝海灘走來,臉上掛著燦爛的微笑。那是他的父親。父親後面是波波和喬吉。一隻小狗游在父親身旁,小尾巴有如旗杆般直直豎起。他看著他們,只見有更多人從海中升起,其中有些人他十分熟悉,例如喬吉的父親;其他人則有些面熟,例如巴黎公寓門口的那張臉。突然,那些面孔扭曲變形,難以分辨,猶如怪異面具般對他做出鬼臉。太陽消失在雲層後方,溫度驟降。面具開始大聲吼叫。

他醒了過來,睜開眼睛,身體側面劇烈疼痛。原來這裡是奧斯陸,而他身處門廊樓梯下的地板上。一個人站在他面前,張口吼叫,他只聽得懂一個詞,這個詞跟他的母語幾乎一樣:Narkoman(毒蟲)。

接著,身穿短皮夾克的男子後退一步,抬起了腳。這一腳正好踢中他的疼痛之處,令他痛得在地上打滾。皮衣男子後方還有一名男子,正捏著鼻子大笑。皮衣男子朝大門指了指。

他看著那兩個人,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感覺外套濕濕的,但手槍還在身上,彈匣里還有兩發子彈。如果他用槍威脅,他們可能會報警。

皮衣男子大喊,舉起了手。

他揚起一隻手臂防衛,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捏著鼻子的男子打開大門,咧嘴笑著,趁他走出門時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大門在他背後關上,他聽見那兩名男子爬上樓梯。他看了看錶,凌晨四點。天色仍黑。他感到寒氣鑽入骨髓,全身又冷又濕。他用手摸了摸外套背後和褲管,覺得都是濕的,還散發著尿騷味。難道他尿褲子了?不對,他一定是躺在地面的一攤尿上,原本尿是結冰的,後來被他的體溫融化。

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裡,起身行走,不再顧慮旁邊經過的車輛。

病人低聲說了句:「謝謝。」馬地亞·路海森關上門,癱坐在辦公椅上,打個哈欠,看了看時鐘。六點。再過一小時,早班人員就會來換班,然後他就可以回家睡幾小時,再前往蘿凱在山上的家。現在蘿凱可能還在霍爾門科倫區的木造大宅里,安穩地睡在被窩中。他和歐雷克似乎還找不到相處的節奏,但有一天他一定會找到。歐雷克並不是不喜歡他,而是跟蘿凱那個警察前男友有著過於強大的聯結。沒想到一個小孩竟可以毫不遲疑地把一個有酒癮的男人當成父親和榜樣。

有一陣子他想對蘿凱提起這件事,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因為這樣只會讓他看起來像個無助的白痴,或讓蘿凱懷疑他對他們母子來說是不是合適的男人。而他的目標就是這個:成為合適的男人。為了留住蘿凱,成為什麼樣的男人他都願意,而且他必須知道自己得成為什麼樣的男人才行。於是他問了:這個警察到底有什麼特別?蘿凱回答說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只不過她愛過他。若不是這番回答,馬地亞還不曾留意蘿凱從未在他身上用過「愛」這個字。

馬地亞拋開這些無聊的念頭,在電腦上查看下一位病人的名字,走到護士接待病人的中央走廊。這時天色仍黑,走廊上空無一人,於是他走進等候室。

等候室的五人朝他望去,露出乞求的眼神,希望下一個能輪到自己。只有一名男子睡在遠處角落裡,張著嘴巴,頭倚牆壁。一定是只毒蟲,那件藍色外套和陣陣尿騷味是最好的證明,而且那人一定會說身體疼痛,要求開藥。

馬地亞走到男子旁邊,皺起鼻子,用力搖了搖他,立刻後退一步。很多毒蟲都有過睡覺時被搶劫金錢和毒品的經歷,多年的這種生活使他們已養成習慣,只要被驚醒就下意識地揮拳打人或拿刀刺人。

男子眨了眨眼,用意外清澈的眼神看著馬地亞。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馬地亞問道。當然,標準程序應是在確保隱私的環境下才可以問病人這個問題,但馬地亞已經受夠了這些毒蟲和酒鬼,因為他們佔用了其他患者的時間和資源。

男子裹緊外套,一言不發。

「哈羅!你恐怕得說明你坐在這裡的原因。」

男子搖了搖頭,朝其他人指了指,彷彿是說還沒輪到他。

「這裡不是休息室,你不能在這裡睡覺,快點離開。」

「我聽不懂。」男子說。

「離開,」馬地亞說,「不然我就報警。」

馬地亞驚訝地發現自己必須極力剋制,才不會把這個渾身發臭的毒蟲從椅子上拖下來。其他人紛紛轉頭望來。

男子點了點頭,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出入口的玻璃門關上後,馬地亞依然站在原地看著男子的背影。

「你把那種人攆出去真是太好了。」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馬地亞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也許他對蘿凱說「我愛你」的次數不夠多。也許原因就是這個。

早上七點半,神經外科病房區窗外的天空依然黑沉沉的。十九號病房內,警察斯特蘭登低頭看著整齊無人的病床,這張床約恩·卡爾森曾經躺過。他心想,不久後另一個病人會躺在這張床上。現在冒出這種念頭真奇怪。但他真得找一張床躺下,好好睡一覺。他打了個哈欠,檢查是否有東西遺留在床邊的桌上,然後拿起椅子上的報紙,轉身離開。

門口站著一名男子,是霍勒警監。

「他去哪裡了?」

「離開了,」斯特蘭登說,「他們十五分鐘前接走他了。」

「哦?誰授權的?」

「社工,他們不想再把他留在這裡。」

「我是說運送的事是誰授權的?人送到哪裡了?」

「是你們犯罪特警隊的新長官打的電話。」

「甘納·哈根?他親自打的電話?」

「對,他們把卡爾森送到他弟弟的公寓了。」

哈利慢慢地搖了搖頭,然後離開。

東方天色漸白,哈利踏著沉重的腳步,爬上葛畢茲街一棟紅褐色磚砌建築的樓梯。葛畢茲街不長,位於基克凡路和法格博街之間,柏油路面滿是坑洞。哈利按照約恩在對講機上的指示,在二樓一扇微開的門前停下腳步,那扇門上有個淺藍色條紋的塑料名牌,上面用凸起的白字寫著:羅伯特·卡爾森。

哈利走進門內,粗略地看了一圈。這是個凌亂的小套房,符合大家對羅伯特辦公室的印象,儘管歐拉和托莉在搜尋有助釐清案情的信件或文件時,可能把羅伯特的辦公室弄得更亂。一面牆上貼著超大的彩色耶穌海報。哈利忽然心想,若把耶穌頭上的荊冠換成貝雷帽,那麼這就變成了切·格瓦拉的海報。

「所以甘納·哈根決定把你帶到這裡?」哈利對坐在窗邊桌前的背影說。

「對,」約恩·卡爾森轉過頭來,「他說殺手知道我住哪裡,所以這裡更安全。」

「嗯,」哈利環視四周,「昨晚睡得好嗎?」

「不是很好,」約恩露出尷尬的微笑,「我躺在床上,腦子裡一直出現各種聲音,好不容易睡著,又被斯特蘭登驚醒,嚇得半死。」

哈利拿開椅子上的一疊漫畫,重重地坐下:「約恩,我明白你害怕,但你有沒有想過,誰會想要你的命?」

約恩嘆了口氣:「昨晚到現在,我一直都在想這件事,但答案還是一樣,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你有沒有去過薩格勒布?」哈利問道,「或是克羅埃西亞?」

約恩搖了搖頭:「我去過最遠的國家是瑞典和丹麥,還是小時候去的。」

「你認識克羅埃西亞人嗎?」

「只認識那些投靠救世軍的難民。」

「嗯,警察有沒有說為什麼要把你移到這裡?」

約恩聳了聳肩:「我說我有這間套房的鑰匙,這裡又沒人住,所以……」

哈利用手抹了抹臉。

「這裡本來有台電腦的。」約恩朝桌面指了指。

「我們把它搬走了。」哈利說,又站了起來。

「你要走了?」

「我得乘飛機去卑爾根。」

「哦。」約恩眼神空洞地說。

哈利見約恩失魂落魄,很想把一隻手放在他狹窄的肩膀上。

機場特快列車晚點,這已經是連續第三次晚點了。「因為耽擱了。」愛斯坦·艾克蘭給出這個簡短又模糊的解釋。愛斯坦是哈利的童年好友,現在是個計程車司機,他跟哈利說火車的電動馬達是世界上最簡單的東西,就算是哈利的妹妹也懂得如何讓它運轉。此外,如果北歐航空和挪威國鐵的技術人員對調一天,那麼所有列車都會準時出發,所有航班都會依然停留在地面。哈利覺得這些技術人員還是待在原本的崗位比較好。

列車穿出利勒斯特倫附近的隧道之後,哈利撥打哈根的專線電話。

「我是霍勒。」

「我聽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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