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星期三
聖誕夜前的第七天以凍寒低溫拉開序幕,奧斯陸街上的行人都感覺自己像是被精鋼手套掐住似的,沉默地快步前進,他們只專註於一件事:趕緊到達目的地,逃離冰冷的魔爪。
哈利坐在警署紅區的會議室里,聆聽貝雅特述說讓大家士氣低落的報告,同時試著忽略面前桌上的報紙。每份報紙都以頭版報道命案,搭配伊格廣場陰暗模糊的冬季照片,報紙內頁還有兩三版的相關報道。《世界之路報》和《每日新聞報》匆忙地隨機訪問了羅伯特的友人,並基於些許善意,拼湊出這個人的輪廓,稱得上是他的寫照。「他是個好人。」「樂意幫助別人。」「太不幸了。」哈利極為仔細地看過這些報道,但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沒有人聯繫上羅伯特的父母,只有《晚郵報》引述了約恩說的話,寫著「難以置信」四個字的小標題打在約恩的照片下方,照片中他站在歌德堡街救世軍宿舍前,一臉茫然,頭髮凌亂。這則新聞是哈利的老朋友羅傑·錢登寫的。
哈利透過牛仔褲破洞抓了抓腿,心想應該穿秋褲才對。早上七點半他來上班時,問過哈根誰負責領導這起命案的調查工作。哈根看著哈利,說他和總警司一致決定讓哈利領導調查工作,直到下一步通知。哈利沒細問「直到下一步通知」是什麼意思,只是點頭離去。
從早上十點開始,十二名犯罪特警隊的警探加上貝雅特和哈根,就一直圍在桌前討論。哈根說他想「一同參與」。
昨晚西婭說的那句話,到此時都十分符合現狀。
第一,找不到證人。昨晚在伊格廣場上的人都沒看見什麼有價值的線索。監控錄像目前仍在查看中,尚未有所發現。他們走訪過卡爾約翰街上的商店和餐廳員工,但沒人注意到任何異常之處,也沒有其他人站出來提供線索。《每日新聞報》把昨晚的觀眾照片寄給了貝雅特,但她說那些照片不是少女的微笑特寫,只是全景照,面孔十分模糊。她挑出全景照,把羅伯特前方的觀眾放大,但並未看見手槍或任何可用來辨識兇手的東西。
第二,沒有刑事鑒識證據,只有鑒識中心的彈道專家證實那個空彈殼確實來自穿透羅伯特頭部的子彈。
第三,行兇動機不明。
貝雅特報告完畢,哈利請麥努斯接著報告。
「羅伯特·卡爾森在基克凡路的福雷特斯慈善商店工作,今天早上我跟商店老闆談過。」麥努斯說。他姓史卡勒,這個姓氏的意思是「捲舌發R音」,而且如同命運的惡作劇般,他說話的確很會捲舌。「她非常震驚,說大家都喜歡羅伯特,因為他是個很有魅力的人,個性又開朗。她承認羅伯特有點難以捉摸,有時會曠工,但她難以想像他會有仇家。」
「我訪問過的人也表示出同樣的看法。」哈福森說。討論期間,哈根一直用雙手抱著後腦,臉上帶著期待的淺笑看著哈利,彷彿是在欣賞一出魔術表演,等著看他如何從帽子里變出小白兔,但卻什麼也沒等到,只聽見尋常的懷疑和假設。
「猜猜看呢?」哈利說,「快點,我准許你們提出任何白痴想法,會議結束我就收回許可。」
「在奧斯陸最繁忙的地段,眾目睽睽之下開槍殺人,」麥努斯說,「只有一種人會做出這種事,那就是職業殺手,目的是威嚇其他不還毒債的人。」
「這個嘛,」哈利說,「緝毒組的卧底同事都沒見過或聽說過羅伯特·卡爾森這個人,而且他背景清白,沒有前科,什麼犯罪記錄都沒有。你們聽過有從來沒被逮捕的吸毒者嗎?」
「鑒識人員在他的血液樣本里沒發現任何非法物質,」貝雅特說,「他身上也沒有針孔或其他吸毒徵兆。」
哈根清了清喉嚨,眾人朝他看去:「救世軍的軍人不會吸毒的。請繼續。」
哈利注意到麥努斯額頭髮紅。麥努斯身材矮壯結實,過去曾是體操運動員,留著一頭偏分的褐色直發。他是年輕一代的警探,傲慢又野心勃勃,是個機會主義者,很多方面都酷似年輕的湯姆·瓦勒,但缺乏湯姆對警察工作的特殊智慧和才幹。過去一年來,麥努斯的自信不知怎的蒸發不見了,這使得哈利開始思索,也許他終究無法被訓練成像樣的警察。
「但說不定羅伯特·卡爾森會好奇,」哈利說,「而且我們知道吸毒者會去福雷特斯慈善商店服勞役來折抵刑期。好奇心和可及性是個不妙的組合。」
「沒錯,」麥努斯說,「我問過店裡的女人羅伯特是不是單身,她說應該是吧,雖然有個外國少女去找過他幾次,但年紀太小了。她猜那個少女可能來自前南斯拉夫。我敢打賭,那個少女一定是科索沃阿爾巴尼亞人。」
「為什麼?」哈根問道。
「因為科索沃阿爾巴尼亞人是毒品的代名詞。」
「哇哦,」哈根咯咯一笑,靠上椅背,「年輕人,這聽起來像是惡劣的偏見。」
「沒錯,」哈利說,「我們的偏見可以用來偵破案件,因為它們並非基於缺乏常識,而是根據事實和經驗。在這間會議室里,我們保留對每個人歧視的權利,不論種族、宗教或性別,因為受到歧視的不只是社會的弱勢群體。」
哈福森咧嘴笑了,他聽過這個準則。
「從統計學的角度來看,同性戀者、有虔誠信仰者和女人,比十八歲到六十歲之間的異性戀男人還要守法。但如果你是女性、同性戀者、科索沃阿爾巴尼亞人,而且有虔誠的信仰,那你是毒販的概率一定要比一個說挪威語、額頭有刺青的男性沙文主義肥豬還高很多。所以如果我們必須選擇,而且我們也確實得這樣做,那就先把那個阿爾巴尼亞少女找來訊問。這樣會不會對奉公守法的阿爾巴尼亞人不公平呢?當然不公平。但既然我們面對的只有可能性和有限的資源,那就無法忽略常識。如果經驗告訴我們,在加勒穆恩機場海關被逮捕的人中,坐輪椅用肛門來走私毒品的殘障人士佔有很高的比例,那我們就必須戴上乳膠手套,把這種人從輪椅上拖下來,將手伸進他們的肛門裡一個一個檢查,只要對媒體絕口不提這種事就好。」
「很有意思的觀點,霍勒。」哈根環視眾人,想知道其他人的反應,但大家都面無表情,使他無從得知,「呃,回到案子上吧。」
「好,」哈利說,「繼續剛剛說的,搜尋兇器,但搜尋範圍必須擴大到方圓六條街。我們繼續訊問證人,並去昨晚已經打烊的商店調查。不要再浪費時間看監控錄像,等有了特定目標再去看。歐拉·李和托莉·李,你們已經拿到羅伯特·卡爾森的公寓地址和搜查令了,地址是不是在葛畢茲街?」
兩人點了點頭。
「他的辦公室也要搜查,說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線索。把公寓和辦公室的信件和硬碟都拿回來,看看他都跟什麼人聯絡。我得去聯絡克里波,他們今天詢問過國際刑警,看歐洲是否有過類似案件。哈福森,等一下你跟我一起去救世軍總部。貝雅特,會議結束後我有話跟你說。好了,去辦案吧!」
椅子摩擦地板,腳底窸窣移動。
「等一下,各位!」
辦公室靜了下來,大家都朝哈根望去。
「我看見你們有些人穿著破牛仔褲和瓦勒倫加足球隊的衣服來上班,你們的前任長官可能允許你們這樣穿,但我不準。媒體總是緊盯著我們,所以從明天起,我要你們穿沒有破洞也沒有廣告標語的衣服。社會大眾都在看,我們必須展現出中立公僕的樣子。還有,待會兒請官階為警監及警監以上的人留下。」
眾人離開會議室,只有哈利和貝雅特留下。
「我會寫一份公文發給單位里的每一位警監,指示你們從下星期開始隨身佩槍。」哈根說。
哈利和貝雅特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外面的衝突開始升溫了,」哈根抬起下巴說,「未來手槍將是警察的必要配備,我們必須習慣這一點。高階警官必須樹立典範,示範給大家看。大家都必須熟悉手槍才行,把它當成一般工具,就好像手機或電腦一樣,可以嗎?」
「呃,」哈利說,「我沒有槍支執照。」
「你在開玩笑吧?」哈根說。
「去年秋天我錯過了測試,只好交出手槍。」
「那我再發給你,我有核發執照的許可權。你會在信箱里收到槍支領取單,這樣就可以把槍領回,帶在身上,沒有人例外。沒事了,就這樣。」
哈根走出會議室。
「他瘋了,」哈利說,「我們要拿槍來幹嗎?」
「看來我們得把牛仔褲破洞縫起來,還得去買槍帶。」貝雅特說,露出好笑的神情。
「嗯。我想看看《每日新聞報》在伊格廣場拍的照片。」
「自己看吧。」貝雅特遞過一個黃色信封,「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哈利?」
「當然可以。」
「剛才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做什麼?」
「你為什麼要替麥努斯·史卡勒說話?你明明知道他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