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降臨 2、拜訪

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

他看著列車車窗里映出的自己,努力想看清這是什麼,秘密藏在何處。但卻沒看見任何特別之處,只看見紅色領巾、面無表情的臉和眼睛,以及有如永恆之夜地鐵那般的黑色頭髮。他的影子映在庫爾塞勒站和特納站之間的隧道牆壁上。一份《世界報》放在他的大腿上,天氣預報說會下雪,但地鐵上方的巴黎街道依然寒冷荒涼,籠罩在難以穿透的低沉烏雲之下。他鼻孔微張,吸入許多細微但明確的氣味,包括水泥的濕氣、人類吐息、炙熱金屬、古龍水、香煙、潮濕木材和膽汁的氣味。這些氣味難以從列車座位上洗去,也無法通過空調系統排出。

對面列車的逼近使得車窗開始震動,窗外的黑暗暫時被高速閃現的方塊狀的蒼白燈光碟機離。他拉起外套袖口,看了看錶。那是精工SQ50腕錶,一位客戶給他的,用來抵償部分款項。玻璃表面已有刮痕,因此他不確定這塊表的真偽。七點十五分。此刻是周日的夜晚,街上車輛稀疏。他環視四周,只見人們在地鐵上睡覺。人們總在地鐵上睡覺,尤其是在工作日,他們關上開關,閉上眼睛,讓日常通勤變成無夢的休息時間,在地鐵地圖上的紅線和藍線之間穿梭,在工作和自由之間無聲換乘。他在報上讀過有個男子就像這樣在地鐵上坐了一整天,隨著列車來回賓士,直到一天結束,清潔人員才發現男子已經氣絕。也許男子就是為了迎接死亡才走進這個地下墓穴,搭上連接今生與來世的藍線列車,步入這個淺黃色棺材,因為他知道自己在這裡不會受到打擾。

至於他呢,他搭乘的是奔往反方向的列車,準備返回今生。今晚這項任務結束後,就只剩下明天在奧斯陸的任務,也是最後一項任務,然後他就會永遠離開這個地下墓穴。

列車在特納站關門之前,發出刺耳的警示聲,然後再度加速。

他閉上雙眼,試著想像其他氣味,諸如便池除臭錠和新鮮溫熱的尿液的氣味,以及自由的氣味。但也許正如他當過老師的母親所說,人腦可以細膩地重現任何見過的影像或聽過的聲音,卻連最基本的氣味都無法重現。

氣味。眼皮內側開始閃現影像。十五歲的他坐在武科瓦爾市的醫院走廊上,聽見母親不斷地低聲向使徒多馬——建築工人的守護聖徒祈禱,希望他能保住丈夫的性命。他聽見塞爾維亞軍隊的大炮在河對岸隆隆發射的聲音,以及在嬰兒病房做手術的患者發出的凄厲叫聲。嬰兒病房早已沒有嬰兒,圍城戰事開打之後,城裡的女人就不再生小孩。他在飯店裡打雜,學會如何把雜訊、慘叫聲和大炮聲阻擋在聽覺之外,但他無法阻擋氣味,尤其是某種氣味。外科醫生在做截肢手術時,會先將肉切到見骨,接著,為了避免患者流血過多而死,必須用一種看起來像烙鐵的東西來燒灼血管,讓血管閉合。但沒有一種氣味能與血肉燒焦的氣味相比。

一名醫生踏進走廊,朝他和母親招手。他走到病床邊,不敢直視父親,只盯著一隻緊抓床墊的黝黑大手。那隻手似乎要把床墊撕成兩半。父親的手確實有辦法將床墊撕成兩半,因為那是城裡最強壯的一雙手。他父親是紮鐵工人,負責在泥水匠完成工作之後前往工地,用他的大手握住用來強化水泥的鋼筋的突出端,並使用快速熟練的手法把鋼筋末端捆紮起來。他見過父親工作的樣子,看起來彷彿只是在絞布,人類發明的機器都不會比他更加勝任這份工作。

他緊閉雙眼,聽見父親在承受極度痛苦的狀態下大聲吼道:「把孩子帶出去!」

「可是他想……」

「出去!」

他聽見醫生的聲音說:「止血了,快!」有人從他的雙臂下方把他抱了起來,他扭動掙扎著,但他太小太輕,無法掙脫。這時他聞到了那種氣味,血肉燒焦的氣味。

他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是醫生說:

「鋸子。」

門在他背後關上。他跪了下來,繼續母親的禱告。請救救他,把他變成殘廢,但請讓他保住性命。上帝具有超能力,只要他願意,就能讓此事發生。

他感覺有人正在看他,便睜開雙眼,回到地鐵之中。對面一名下巴肌肉緊繃的女子露出疲憊冷漠的神色,一接觸到他的雙眼就趕緊移開。他又默念了一次地址。腕錶上的秒針向前走了一格。他摸了摸自己的脈搏,跳動正常。他感覺頭部很輕,但不是太輕。他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熱,不覺得恐懼也不覺得喜悅,不覺得滿意也不覺得不滿意。列車慢了下來。戴高樂廣場站到了。他朝女子看了最後一眼。女子一直在打量他,但若再見到他,即使是今晚,她也不會認出他。

他站了起來,走到車門前等候。剎車發出低沉的悲嘆聲。除臭錠和尿液的氣味。自由的氣味。儘管氣味幾乎不可能被想像出來。車門向兩側滑開。

哈利踏上月台,站在原地,鼻子吸入溫暖的地底空氣,雙眼看著紙上寫的地址。他聽見車門關閉,感覺背後空氣隨著列車駛離而流動。他朝出口走去。手扶梯上方的廣告對他說感冒可以預防。「可以才怪。」他咳了幾聲,把手伸進羊毛外套的口袋深處,在隨身帶著的小酒壺下方摸到一包煙和一包潤喉糖。

香煙在他口中上下晃動,他穿過出口的玻璃門,離開奧斯陸地鐵不自然的暖氣環境,踏上台階,走進奧斯陸自然的十二月黑暗天色和極冷的氣候中。他本能地縮起身體。這裡是伊格廣場。這座開放式小廣場位於奧斯陸心臟位置的人行道交叉口,倘若這個時節的奧斯陸還能說有顆心臟的話。這個周日商店照常營業,因為這是聖誕節前的倒數第二個周末。黃色燈光從四周的三層樓摩登商店的櫥窗里灑落,籠罩著廣場上熙來攘往的人潮。哈利看見大包小包包裝精美的禮物,便在心中提醒自己,得買個禮物送給畢悠納·莫勒,因為明天是莫勒在警署任職的最後一天。莫勒是哈利的上司,也是這些年在警界最照顧他的人。莫勒終於要實現他減少上班時間的計畫了,從下周開始,他將擔任卑爾根警局的資深特別調查員一職,這表示他可以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直到退休。真是份輕鬆愉快的工作,不過選擇卑爾根是怎麼回事?那個城市經常下雨,山間又濕又冷,況且莫勒的老家根本不在卑爾根。哈利向來喜歡莫勒這個人,卻不總是欣賞他的行事風格。

一名男子從頭到腳包著羽絨外套和褲子,宛如航天員般左搖右擺,緩步前行,臉頰圓滾泛紅,咧嘴噴出白氣。街上行人個個弓著身體,臉上露出冬天的陰沉表情。哈利看見一名臉色蒼白的女子,身穿單薄的黑色皮夾克,手肘處還有破洞,站在鐘錶行旁,雙腳不斷地改變站姿,盼望藥頭能趕快出現。一個滿臉鬍鬚的長髮乞丐裹在溫暖時尚、樣式年輕的衣服里,擺出瑜伽坐姿,倚著街燈,頭向前傾,彷彿在冥想一般,地上擺著的褐色紙杯來自他面前的咖啡館。過去這一年來,哈利看見越來越多的乞丐,這時他突然發現這些乞丐看起來都一個樣,就連面前的紙杯都很相似,像是個暗號似的。說不定他們是外星人,悄悄前來佔領他的城市、他的街道。沒問題,儘管佔領吧。

哈利走進鐘錶行。

「請問這可以修嗎?」哈利對櫃檯內的年輕鐘錶師說,遞出他爺爺的手錶。這塊表是爺爺在哈利小時候送他的,那天他們在翁達爾斯內斯鎮為他母親舉行喪禮。哈利收到這塊表時嚇了一大跳,但爺爺說手錶就是用來送人的,讓他放心,還要他記得再把這塊表送出去。「在還來得及的時候送出去。」

哈利早已忘了這塊表的存在,直到有一天歐雷克去哈利位於蘇菲街的家找他,在抽屜里找他的GameBoy(任天堂)遊戲機時,才發現這塊銀表。歐雷克今年十歲,跟哈利一樣愛玩過時的俄羅斯方塊遊戲,因此跟哈利混得很熟。歐雷克發現這塊表之後,就忘了自己原本興緻勃勃要跟哈利比試,而是不斷把玩手錶,想讓它恢複走動。

「它已經壞了。」哈利說。

「哦,」歐雷克說,「沒什麼是不能修的。」

哈利衷心希望歐雷克這個論點是事實,儘管他曾對此有過深深的懷疑。他也曾納悶是否該把約克與瓦倫丁納搖滾樂隊及其專輯《沒什麼是不能修的》介紹給歐雷克。但回想起來,哈利認為歐雷克的母親蘿凱應該不會喜歡這當中的關聯:她的酒鬼前男友把有關酒鬼生活的歌曲介紹給她兒子,而且這些歌還是由如今已離開人世的毒蟲所譜寫及演唱的。

「你能修好它嗎?」哈利問櫃檯內的鐘錶師。鐘錶師一言不發,只是用靈巧專業的手指打開手錶。

「不值得。」

「不值得?」

「你去古董行可以買到狀況更好的表,價錢還比修好這塊表便宜。」

「還是請你修吧。」哈利說。

「沒問題,」鐘錶師說,他已開始檢查手錶的內部零件,顯然對哈利的決定感到非常高興,「星期二來拿。」

哈利踏出鐘錶行,聽見一把吉他透過音箱傳出微弱的聲音。一名胡楂散亂、戴著無指手套的少年,正在轉動一個弦鈕,他手一轉,吉他的音調就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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