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一輛裝煤的卡車哐當哐當地跟在她們車後面不停地摁著喇叭,迫使卡明斯基不得不把車往前開過十字路口。

「我把車開過去,從前面的街區繞回來。」她對著車窗外的夏莉喊道,可夏莉好像根本沒聽到。

賈蘭德的墓地滿目污穢,粗鄙不堪。沒有人想到來收拾修剪或是用草皮覆蓋一下地表,或者做點什麼來改善一下墓地的環境,白色的木頭十字架前也不見一枝花。

夏莉的心臟都要翻倒下去了,胃也扭成了一個大結。她胸部發緊,難以呼吸。

賈蘭德的屍體躺在6英尺深的地下,放在一口松木棺材裡面,那是當地殯儀館所能夠提供的最便宜的一種棺木。

沒有人關心他。

有沒有搞過一個像樣的葬禮?有沒有舉行過什麼宗教儀式?賈蘭德下葬的時候,是不是還穿著帶血的囚衣?也許因為他是被埋在這兒,埋在這樣一個賤民的墓地里,沒有人會關心他,沒有人給他一點尊嚴,更沒有人給他穿上一套像樣的衣服。

夏莉感覺自己好像被堵得快要窒息了。

離賈蘭德墓地不遠的墓園邊上,長著6英尺高的灌木叢。夏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灌木叢前,從樹榦上折下一串又一串杜鵑花似的白花。灌木叢甜甜的味道像香水一樣掛在潮濕的空氣中。手臂彎里抱滿了採摘來的白花後,夏莉轉身回到賈蘭德的墓地前。

賈蘭德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墓地。

夏莉停下了腳步。她的心在上下翻滾,喉嚨疼得讓她覺得無法開口說話。

她打起精神,走到墓地前,彎下腰,把剛才採擷來的白花放在面前這個小小的十字架腳下。

直起腰來,夏莉看到賈蘭德的目光此時已經不在那個粗陋的小土堆上了,而是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為我流淚了,醫生?」

賈蘭德的話才讓夏莉意識到淚水正從臉上落了下來。

她還能說什麼呢?事實就是這樣,也否認不了,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有心想去否認。

「是的。」夏莉用手指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挑戰似的迎上賈蘭德直射過來的目光。賈蘭德的眼睛湛藍湛藍的,熱烈似火的盯在她臉上。夏莉感覺無法阻擋自己噴涌如泉的淚水,無法把顫抖從唇邊驅趕開去。她覺得自己如此傷心好像有點滑稽可笑,但她知道自己確實悲痛不已。夏莉心裡非常清楚賈蘭德已經死了,她親眼目睹他死的。她此時所見的健壯結實的軀體只是賈蘭德的鬼魂幽靈而已。

但是,她無法控制自己,她感覺賈蘭德的墓地在她面前顯得那樣的形單影隻,那樣的寂寞凄涼。

那樣的不為人所愛。

夏莉禁不住抽泣起來,一陣哽咽,讓她透不過氣來。最終,她只能做一件事了:乾脆放棄控制自己的努力。她彎下膝蓋——事實上,她不爭氣的腿早已無法支撐自己站著了——一下子跪倒在地上,雙手捂住臉,放聲痛哭起來。

「我就在這兒,你知道的。」賈蘭德彎下腰蹲在夏莉的身旁。夏莉差不多就要投入他的雙臂之中,突然,哦,等等,不能這樣做。她聽到賈蘭德繼續說,「你看你,你又被你柔軟的心攻陷了,我這個人真不值得你哪怕流一滴淚的。」

賈蘭德的話無疑不錯。但是,他的話並沒有對她產生任何影響。

夏莉抬起頭來看著賈蘭德。他的臉朝她貼過來,靠得很近,讓她看到他的眼睛裡充滿了對自己的關心。

「瞧你說的什麼話?難道我不知道你在我身旁嗎?」夏莉情緒激動地責問賈蘭德。儘管她努力想阻止自己,但還是止不住地又抽泣起來。她感覺更多的眼淚從眼睛裡涌了出來,從臉上滑落到了手上。

「你把我這兒的心都弄碎了。」賈蘭德的聲音低沉嘶啞。「寶貝,別哭了。」

儘管聽到——而不是看到——卡明斯基啪嗒啪嗒地拖著人字拖鞋,穿過草地朝她這邊走來,她似乎還是堵不住眼淚。

她抬起頭,與賈蘭德的目光相接,看到他眼裡滿含痛苦。夏莉知道他這是為她感到痛苦。接著,她偏過頭去看,確定朝他們走過來的是卡明斯基。等到她回過頭來時,賈蘭德已經從她身旁消失了。

「你撞見什麼鬼了?」卡明斯基在夏莉身邊停下腳步,看看她,又看看墓地。「這個人你認識?」

「當然認識了。」夏莉拼盡全身力氣回答道。她知道自己的面子正在受到威脅,於是深深地吸了口氣,用手指抹去腮幫上的眼淚,強迫自己站起身來。

「你的樣子很糟糕。」卡明斯基一瞧夏莉的臉就說。這一次,她並非是在客氣地敷衍,而是出於對夏莉真誠的關心。「墓地里的人是你很親近的人?」

「也就是一個我認識的人。」夏莉費力地轉過身子,目光刻意躲開墓地,抬腳朝她們的汽車走去。她覺得自己哭得像個傻瓜對誰也沒有好處,尤其對賈蘭德沒有一點好處。卡明斯基緊趕了幾步走到她的身邊。「無非就是有點傷心,僅此而已。」夏莉說。

卡明斯基接著說了些話,但夏莉什麼也沒聽清楚。她們回到汽車上,繼續趕路。到了機場登機飛往斬魔山時,天開始下起了大雨。再等她們到達目的地下飛機時,那裡也在下著大雨。她們往接她們的汽車跑過去的時候,豆大的雨點打在她們身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不過,在最猛的大暴雨來臨之前,她們還是趕回到她們租住的海景房裡去了。

在這一段時間裡,夏莉一直在集中精力做一件事:努力阻止自己去想那座孤寂的墓,不讓自己去想它會不會被大雨沖成一攤爛泥。

中心指揮部仍然被許多汽車包圍著。儘管現在時間已經是晚上9點了,外面還下著瓢潑大雨,人們依然還在忙裡忙外,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夏莉知道自己已經筋疲力盡,她也知道自己是多麼想要下班回去休息。可是,她更知道,等待他們的工作太多,他們已經浪費不起任何時間了。大家都很清楚,假如他們不能及時阻止這個兇手,這個傢伙馬上又要動手殺人了,而且會在很短的時間內動手殺人。夏莉因此不得不強迫著自己打起精神,和卡明斯基一起,把身上的雨水抖掉後走進了房車。一走進房車,空調的冷氣迎面撲來,讓她們兩個不禁打了個寒顫。夏莉和卡明斯基發現裡面的人個個都在忙著。作戰室里,克萊因坐在卡明斯基通常坐的椅子上,托尼站在他的身後,他們兩個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電腦顯示屏上彈出的圖像上。夏莉在從機場回來的車上好像聽到卡明斯基給托尼打了電話,告訴托尼她們倆已經回來了。因此,當她們兩個進門的時候,托尼和克萊因只是看了一眼,也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的驚訝。

「出了什麼問題嗎?」看到夏莉過來站到自己身邊時,托尼卻又緊盯著她的臉問道。夏莉在飛機上洗了把臉,重新化了妝,她的臉上現在應該看不到淚水留下的痕迹了。托尼在看了看夏莉之後,又疑惑地看了看卡明斯基。他的眼神告訴夏莉,她臉上的表情仍然不太正常。

那也好,也許我不再是面無表情的了。夏莉自嘲地思索著。她站在那兒搖搖頭,無可奈何地等著卡明斯基把她出賣掉。

卡明斯基沒有說話。為了防止卡明斯基把路上發生的事情說出來,夏莉已經給他們準備好了一個聽起來合理的解釋。

「我幾乎可以肯定,袋子裡面有些東西對我們的調查有著相當重要的意義。」夏莉說著把一個捆紮得緊緊的垃圾袋交給了托尼。為了防止大雨把她帶回來的那個袋子淋濕,她和卡明斯基之前已經在那個袋子外面套了好幾層垃圾袋。「雖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

「我們想,衣服上可能會沾有隻有在顯微鏡下才能辨別的血濺點。」卡明斯基補充說完後,對著夏莉眨了一下眼睛。卡明斯基的態度,加上她剛才主動放棄了跟托尼搬弄口舌的機會,讓夏莉感覺她暫時不會把她在墓地前崩潰的那一幕告訴托尼了。她們兩個竟然在這個時候站到一條戰壕里來了!這是她事先沒有料到的,這也許是只有女人之間才能保守的秘密。夏莉意識到卡明斯基的態度,心裡對她感激不盡。於是,她幾乎讓人難以覺察地朝卡明斯基點了點頭,表達了對她的謝意。「也許還有嫌疑人自己留下的痕迹。他或許碰破自己什麼地方,還有……誰說得清呢?我們應該把袋子送到實驗室去,讓他們像細密梳子一樣,把所有的東西都過一遍。」

托尼同意夏莉和卡明斯基的建議,拿著袋子出了門。卡明斯基轉過頭來看著克萊因。

「喂,在我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我有沒有錯過什麼事情?」

「錯過的事情還不少呢。嘿,瞧你腳上怎麼穿上拖鞋了?」克萊因眉頭緊鎖地看著卡明斯基的腳。卡明斯基的那雙看上去沒有血色的腳,穿在夏莉那雙寬鬆的人字拖鞋裡面顯得又短又肥。

「我的鞋跟壞了。這雙拖鞋是斯通醫生借給我的。」

夏莉吐了口氣,今天一天對她來說實在太長了。在這一天中,她曾經一點不顧面子和身份,哭得像個小孩。她現在的情緒十分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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