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第二天傍晚8點。夏莉已經累得身子耷拉在白色塑料桌前的椅子里。這把沒有扶手的椅子,是根據人體工學原理設計的,下面配的輪子既可以前後左右移動,又可以旋轉式地轉動。塑料桌面上擺著一台最新型號的電腦和一台大尺寸的顯示器。顯示屏上正一張接著一張地展現著照片,這些照片囊括了每一個曾經在與謀殺案有關的公眾場合中出現過的男人,每一個曾經在其中某個犯罪現場駐足觀望過的男人,甚至某個從犯罪現場旁邊路過的男人——不管是現在的還是過去的,只要他們能收集到的照片,都一一出現在顯示屏上。他們窮盡各種渠道收集這些照片——報紙、電視、監控、手機、之前警方調查的檔案——他們找遍了所有證據材料,只要上面有那些在兇殺案發生之後,或者是後來當主要受攻擊目標——那些失蹤女孩——的屍體被發現時,到過現場去看事情進展人的照片,都被他們收集過來了。在過去的幾個小時里,夏莉一直待在這個被她看作是中央司令部作戰室(也就是房車的卧室所改成的辦公室)的房間里,一幀不落地審看這些照片。

所有這些照片都是受到夏莉的啟發才去收集整理出來的。前一天上午,夏莉告訴巴托利,她幾乎可以肯定兇手曾經回到過犯罪現場。「我們應該注意那些像是在看熱鬧的人。」她是這樣對巴托利說的。

所以,審看照片的工作就必然落在了她的頭上。她看得太累了,幾乎要從椅子上滑下來。眼前這個逼仄的空間充斥著咖啡味、久放的食物味,再加上腐臭的空氣,讓夏莉透不過氣來。長時間盯著顯示屏,讓她覺得眼前儘是紫色的亮點在晃動。她不但要忍受頭疼給她帶來的無情折磨,她的腰也不舒服,連屁股也疼得要命。

透過房車上的小窗子,她看到外面的燦爛晚霞正在召喚著自己:她真的十分渴望能走出房車,出去跑個步放鬆一下。

但貝莉·埃文斯仍然下落不明。當然,她還活著的可能性依然很大。只要她還活著,他們就有機會。夏莉和其他人一樣,只要需要,他們一定會堅持把他們正在做的工作做到底。

「怎麼樣?」巴托利走進了房間。夏莉對他這時來「打攪」還是歡迎的。她一邊眨眨眼睛,試圖把眼睛的聚焦恢複到正常狀態,一邊把屁股下的椅子往外推了一把後看了他一眼,只見巴托利緊閉雙唇,眼角和嘴邊上生出了許多夏莉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皺紋,看上去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但密密麻麻地蓋住了整個下巴的鬍鬚茬,卻給他平添了幾分迷人的風采。緊跟在他後面進來的是克萊因,他看上去滿頭大汗,滿臉通紅,頭髮像蒲公英似的亂糟糟地豎在頭頂上。因為天熱,克萊因脫去了外套,把襯衫袖子高高地擼在手臂上。巴托利卻不像他那樣。雖然他的領帶打得有點歪,黑頭髮上的發波也沒有那麼平整,但他仍然齊整地穿著炭黑色正裝,給人一種鎮定自若的感覺。他們的到來給房間帶進了一股新鮮的大海氣味。自從巴托利前一天上午11點不到把她領進這輛房車之後一直到現在,夏莉就沒有享受到一丁點兒這樣新鮮的空氣。在這期間,夏莉還和巴托利一起匆匆地去了最近發生的另外兩起案件的犯罪現場。所幸的是,她在那兩個地方沒有遭遇到流連在這個世界上不肯離去的鬼魂幽靈,那是因為死者的魂靈應該已經上路了。她在過去的這段時間裡沒怎麼吃上飯,也就是和卡明斯基一起倚在房車廚房區的小桌邊上啃了點麥當勞漢堡——那還是下午1點鐘的時候,縣治安官手下的人幫她們出去買的。自從巴托利把她留在了房車上之後,卡明斯基就一直一步不落地跟她在一起,她這時正坐在相鄰的桌子上往電腦里輸入照片。

「我們忙到現在仍然是一無所獲。」還沒等夏莉回答,卡明斯基就面無表情地搶先開了口,語氣里像塞滿了釘子。她好像覺得夏莉沒有能從人群中找出「步道殺手」是夏莉自己一個人的錯。

「那天夜裡我在帕爾默家看到的那個人,不在我看過的這些照片里。」夏莉這樣說是為了回答巴托利的問題。她竭力保持耐心。她覺得卡明斯基的態度已經開始讓她煩躁不安了。當然,她也在努力提醒自己,卡明斯基這樣的態度可能緣於她僅僅睡了四個小時的覺,並且還沒有睡得安穩。在這樣的狀態下工作,要她保持平靜和注意力集中也許是有點勉為其難了。正因為如此,她才忍住了自己,沒有去跟卡明斯基吵個天翻地覆的。卡明斯基剛才坐在電腦前把照片一張接一張地往電腦里輸,但她還是不忘在夏莉看完一張照片切換另外一張照片時插上一句,「怎麼樣了?你還沒把他認出來?」

「你應該記得那個人的長相。」卡明斯基黑著臉看著夏莉說。

「我是記得他長什麼樣。」夏莉氣咻咻地回敬了卡明斯基。「可是,15年過去了,他肯定變了。至少說,如果他還是同一個人,他已經——等等——長了15歲了。」

「有個年齡放大軟體非常實用,圖標就在你顯示屏的右上角。」卡明斯基指的是根據夏莉對那天夜裡在帕爾默家裡看到的「步道殺手」的描述,用年齡放大軟體做出來的一個圖像。這個圖像縮小成圖標放在電腦桌面上供隨時調用。「我做的那個圖像與你正在找的那個人非常接近。我把它放在電腦桌面上了。」

「可是,你做的這個圖像究竟有多準確,我們並沒有什麼把握。」夏莉把卡明斯基的建議直接駁回去了。「他的頭頂現在可能謝得更厲害了,他有可能發胖了,他還有可能戴著帽子。誰說得清呢?甚至這次作案的兇手和以前的『步道殺手』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這次的兇手可能就是一個『步道殺手』的模仿者。」

「照你這麼說,我做的整個東西就沒用了。」卡明斯基看來想就此打住,不再跟夏莉討論這個話題了。

整個東西就是你,你才沒用呢。夏莉在心裡說。

「我們有可能從手背上的心形印記找到一個突破口。」巴托利沒等夏莉把對話繼續下去就插進來說。夏莉覺得這樣也好,因為她對卡明斯基的氣憤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了。「桑德林飯店夏季每周五晚上一般都要舉辦燒烤舞會。」

「米德一家的遇害和貝莉·埃文斯的失蹤發生在星期四。」卡明斯基提醒巴托利說。

巴托利舉起一隻手示意卡明斯基,「請你讓我把話說完。」他顯然是個禮貌寬容的男人,比此時的夏莉要耐心多了。夏莉知道自己欣賞巴托利的這個優點。事實上,夏莉對在托尼·巴托利身上所看到的一切都很欣賞:從他充滿男人氣息的英俊外形,到他的工作熱情,再到他為拯救失蹤女孩的性命所付出的全身心投入。

「對付過費進場的顧客,桑德林飯店的接待人員都會用刻著心形圖案和日期的圖章,在他們的手背上蓋上一個紅色印記。」巴托利繼續說,「我們已經找貝莉·埃文斯的朋友了解過情況了。上周五晚上,他們一群人曾經一起去過桑德林飯店,其中就包括了貝莉·埃文斯。」

「如果按斯通醫生所說的嫌犯手背上有顆紅心印記,那就意味著他極有可能也到過桑德林飯店。」克萊因跟著巴托利說,他對自己能做出這樣的分析有點激動。

「能不能請斯通醫生給我們再明確一下,她是用什麼方法得出嫌犯手背上有顆紅心印記這樣一個結論的?我到現在仍然不太明白她是如何得到這個信息的。」卡明斯基提出了不同看法,扔給夏莉一個不夠討喜的目光。

「這就是我們要邀請專家加入到我們工作中來的意義所在。」不等夏莉開口,巴托利搶先給了卡明斯基一個回答。「專家能夠告訴我們所不知道的東西。專家就是專家,而且這一次還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專家,這也是引發我投入興趣的關鍵點。」

巴托利的責怪藏而不露,但卡明斯基肯定還是聽出來了。她咬著嘴唇,目光變得晦暗下去。

「今天是星期五,」明明知道大家曉得今天是星期幾,克萊因還是說了。夏莉心裡思忖著克萊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是不是想轉移大家對卡明斯基沮喪神情的關注?「他們今晚又要舉辦舞會了。」

「那我們是不是該到現場去一探究竟呢?」卡明斯基突然站起身子說。顯然,她已經緩過神了。「我正好也想去看看舞會。」

夏莉知道她的想法:現在這個時候,任何能讓他們離開面前的電腦、離開這個鐵皮罐子(房車)的事都會受到大家歡迎的,況且這還是一場舞會——一提到舞會,夏莉的腦海里突然又閃現出赫莉的身影:臘腸似的辮子掛在背後,一身粉紅的燈籠舞裙。多年前,當她還躲在醫院裡時,赫莉就是以這樣的形象在她面前出現過。兇手有可能逼著她打扮成去參加舞會的樣子……

夏莉的脈搏跳動又開始提速了。

「是的。」巴托利帶著難以覺察的微笑看著夏莉。「斯通醫生,你還願意再去做一次『現場勘查』嗎?」

「當然可以。」對夏莉來說,既然已經置身於他們的工作,扭扭捏捏地不隨和就有點生分了。但是……「我們還是得注意一個問題:假如兇手確實是在這個地方與貝莉·埃文斯接觸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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