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莉知道死神即刻就要降臨。賈蘭德的胸部不再起伏,呼吸聲一口沒有接上下一口就停止了,抓在她手腕上的手先是無力地鬆開,然後滑落到一邊去了。傷口上的鮮血不再向外涌了,但心臟最後的一跳,還是把最後一點冒著熱氣的鮮血帶了出來。從賈蘭德身上流出來的血慢慢向四邊滲開,浸透了她棉質布料的白大褂。賈蘭德嘴唇抖了一抖就不見動了,一雙一直盯在夏莉臉上的眼睛也彷彿釘在了那兒,變得獃滯無神。
「賈蘭德先生。」夏莉急促地喊道。她仍然不肯接受面前的事實,繼續傾過身去,加大力氣壓住他的胸部。
死神終於降臨。這是夏莉擔心害怕的事情,是她竭盡全力要阻止發生的事情,是她過去不願,將來也不肯低頭屈服的事情。
賈蘭德的靈魂離開了他的肉體。夏莉仍然僵在那兒面對賈蘭德傾著身子,被鮮血浸透的雙手還壓在他的傷口上。就在這時,夏莉看到一陣薄薄的白色霧靄,絲絲縷縷地積聚在賈蘭德整個軀體上方。目睹著眼前這一切的發生,夏莉的心跟著劇烈跳動起來。這團薄霧裹挾著電能洶湧而來,迅即吞沒了夏莉的雙手手腕,給她帶來一陣刺痛感。她趕緊把雙手從薄霧的能量場里抽回,身子一沉,跪坐在了腳後跟上。接著,她看到空氣中詭異的霧靄又閃爍著聚攏起來,懸停在離賈蘭德屍體上方只有幾英寸高的半空中。她覺察到一股涼風倏地從自己身邊刮過,吹動著霧氣裊裊忽忽地向上升騰,像要站立起來,把自己變得更加紮實,直到賈蘭德——更確切地說,是現在的賈蘭德——自己站起身來。
夏莉深深地吸了口氣。
賈蘭德軟弱無力的屍體一動不動地躺在夏莉身旁的水泥地上。從他自己身上流出來的鮮血,在屍體四周形成了一攤血泊,並且還在不斷地向外漫延。他的靈魂,他的魂魄,他的本體,他的鬼魂——夏莉不知道該用哪個詞,才能恰如其分地描寫自己所看到的靈異景象——賈蘭德的幽靈站在他自己屍體的頭顱旁,看起來不那麼紮實,不像一個有生命的、能夠呼吸的男人那麼真實,卻又確鑿無疑地站在那兒。他的腳好像被栽種在水泥地上,腳踝和手腕還像死亡時一樣被銬著;連衫褲囚衣上的拉鏈從上面拉開到腰部,滿是鮮血的胸膛袒露著。由於傷口上不再有血往外噴涌,夏莉可以看到他胸口上有一個黑乎乎的狹長小口子。現在,賈蘭德看上去和其他任何活人一樣生氣勃勃,只是事實上他已經死了。
夏莉的五臟六腑攪到了一處。
上帝啊,不能讓這樣的事情再繼續了。夏莉頭腦里閃現出這樣的念頭。這個念頭一半是她自己的想法,一半是她的祈禱。
但是,這樣的事情還在繼續,夏莉身不由己地成了見證人。賈蘭德的幽靈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死屍,意識到躺在腳下地板上的是他的軀殼。透過霧靄,夏莉看到它——更確切地說,是他,是現在的賈蘭德,因為地板上的屍體已經不再是賈蘭德了,它與一個人收下禮品後扔在一邊去的外包裝盒已經沒有什麼不同——抖索了好一陣子後揚起了頭,撞上了夏莉木然的目光。
夏莉心頭為之一顫,感覺透不過氣來。她看到賈蘭德眼睛裡又恢複了往日的天藍色,透出一股刁滑狡詐、令人膽戰心驚,並且帶有一絲猜忌狐疑的眼神。他死了之後看起來和他活著的時候一樣神志清醒。
「該死,」幽靈說,「你在捉弄我嗎?」
夏莉清楚地聽到賈蘭德在說話,儼然他還活著。滿嘴的髒話,加上其他話語特徵,分明聽起來就是賈蘭德在說話。但這樣的話又似乎不大可能是從幽靈嘴裡吐出來的,這讓夏莉一陣慌亂。
「沒有。」夏莉答道。她已經完全忘記周圍還圍著一圈人,這些人會看到她在動嘴說話,聽到他們對話中她所說的那些話。在他們看來,她好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
賈蘭德瞪著眼睛問道:「我死了嗎?」
夏莉點點頭說:「是的。」
賈蘭德咧了咧嘴,感覺好像還有話要說。這時,他似乎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目光犀利地掃了掃四周。夏莉不知道那是什麼——除了面前的幽靈之外,她什麼也沒有看到。但她注意到,賈蘭德的臉被一股酷似驚恐的情緒扭歪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過來,要把他拽進地獄裡似的。
鐵輪子碾在水泥地板上的咔嗒咔嗒聲,打破了籠罩在夏莉身上的魔法,引得她把眼睛從賈蘭德的身上移開。她抬頭向賈蘭德的幽靈身後望去,看到兩個獄警推著一輛輪式擔架車斜刺著衝過了過道的轉角,輪子碾在地上的聲音反射到牆上,在沒有窗戶的過道里形成了陣陣回聲。跟在擔架車後面跑著的是克里森醫生,他身邊還有一個男護士拉著一輛輪式急救器械車。一會兒之後,夏莉感覺已經能把新到場的幾個人看得一清二楚,因為賈蘭德的幽靈已經不在她面前擋著視線了。
賈蘭德的幽靈消失了,但賈蘭德的屍體還在那兒,四腳朝天地躺在離夏莉膝蓋只有幾英寸遠的地方。血從他傷口最後一次冒出來之後,夏莉的那件被血浸透了的白大褂再也起不到止血的作用了。夏莉一方面對死者的離世悲痛不已,但她同時又覺得特別欣慰,因為她感覺賈蘭德的靈魂已經上了通往天國的路了。
「斯通醫生,你沒事吧?」
一雙男人粗大有力的手從後面落在了她的肩上,把夏莉嚇了一跳,引得她的目光向上掃了過去。其他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沖他們而來的擔架車上,巴托利——那兩個聯邦特工中的一個——卻朝她傾過身來,沖她擠了擠眉毛,一副關心備至的樣子。夏莉一看是巴托利在拍打自己的肩頭,不覺鬆了口氣。她之所以感到放鬆,是因為巴托利是有生命的人,是現實存在的人,是現實存在的男人,而不是鬼魂幽靈。
感謝上帝。
突然,身邊現實世界正在發生的一切又猛地把她的注意力拽了回來。那麼多的人一下子擁在過道這麼狹小的空間里,四周是一片嚷嚷的嘈雜聲和吵鬧聲。夏莉透過人群看到皮尤,只見他對著沖他們奔來的急救人員瘋狂地打著手勢,吼叫著要他們快點。快步跑到過道中間去接他們的兩個獄警一把抓住擔架車前面的把手就急急地往現場這邊拉。現場的氣味——死亡的氣味、恐懼的氣味、鮮血的氣味和汗腺的氣味,全都攪在了一起——直往夏莉的鼻孔里鑽了過來。現場的顏色也令人眼花繚亂:有血的鮮紅,有賈蘭德連衫褲囚衣的橘黃,還有獄警制服的深藍。聲音更是一浪高過一浪。頭頂上日光燈的慘白燈光,將令人忐忑不安、忽明忽暗、無情無義的光線灑遍了整個現場,使得任何東西、任何人都無法躲藏。巴托利仍然低著頭,目光落在夏莉的身上。夏莉此時突然恢複了自我意識,她不知道巴托利和其他圍在那兒的人注意到了什麼沒有。如果他們確實注意到了,她不知道他們又會從她與死人的對話中聽到了什麼。
「我沒事。」夏莉告訴巴托利,雖然這並非她的真實感受。巴托利把手從夏莉的肩上拿開後站直了身子。已經筋疲力盡的夏莉頭暈目眩,渾身打戰。她茫然不知所措,直想嘔吐。賈蘭德的死讓夏莉悲傷。他以這樣意外和暴力的方式結束生命,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再加上又看到了他的幽靈,夏莉感覺好像突遭了一場暴力人身攻擊。她上一次看到幽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起碼是一年前的事,那種與幽靈相遇所帶來的痛苦仍然歷歷在目,讓她感覺煩躁不安。夏莉一直以來都在小心翼翼地安排生活,盡量降低與幽靈相遇的幾率。但矛盾的是,如果有那麼一段時間沒有這種超自然現象的體驗,她又開始期盼著幽靈出現,因為她擔心如果長時間見不到幽靈,自己所具有的奇才異能就會漸漸衰退。夏莉有與那些新近死去,而且是死於暴力的死人進行對話交流的能力。剛才發生的一切顯然證明她的奇才異能並沒有衰退。但是,就今天來說,夏莉真的不想再次見到幽靈了,不想在周圍有這麼多的眼睛看著、這麼多的耳朵聽著的情況下,把與死人的對話繼續進行下去。更重要的是,她要考慮職業聲譽。對許多人來說,也許對大多數人來說,能夠看見幽靈的說法本身就是天方夜譚,聲稱能夠看見幽靈的人一定是腦子有問題的人。腦子有問題的人不可能是受人尊敬的醫生,也沒有資格承擔政府資助的研究。所以,夏莉並不打算把剛才與賈蘭德幽靈短暫卻又栩栩如生的邂逅告訴任何人。當然,要從這樣的經歷中走出來,她確實需要付出努力,不過,夏莉一般會處理得很好的。她眼下首先要做的是,控制自己不再去看賈蘭德的屍體,因為看著他的屍體,她就會渾身不適。正在這時,擔架車帶著輪子的咔嗒咔嗒聲一路過來到了她的跟前,她於是趕緊把目光移到擔架車上去了。
「你是要我們把他抬到擔架車上去嗎?」一個滿頭大汗的獄警大聲問道。等不及有人答話,他就鬆開拉著擔架車的手,和另外兩個新到場的人一起,不約而同地往賈蘭德屍體這邊靠了過來。
「不,先給他上電擊!上電擊!」皮尤指著賈蘭德身體喊叫道。他一邊打著手勢讓獄警往後站,一邊要醫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