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犯罪人的韜晦 第二節

二審最後一次開庭。

開庭前五分鐘,御子柴出了電梯,走向八二二號法庭。途中經過等候室時,瞥見了倫子的身影。御子柴加快了腳步,幸好沒有被倫子撞見。

法庭內,岬檢察官及旁聽者都已列席。這一次,岬檢察官的表情比前兩次沉穩一些。他瞥了御子柴一眼,但旋即移開視線。這並非基於不安,而是滿心認為最後一次開庭也將以檢方的優勢收場。如此看來,當初在地下食堂的最後警告也被他當成了耳邊風。

也罷,反正敵人並不是岬。

旁聽席的後方角落,坐著一名外貌與法庭格格不入的人物。那是個面容削瘦、一頭銀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老婦人。她一直低著頭,似乎正專心等待著開庭時間的到來。這個人多半就是亞季子的母親吧。

亞季子在法警的帶領下走進了法庭。模樣跟之前一樣有氣無力,多半內心已認定減刑的機會相當渺茫。

回想起來,御子柴的那一趟遠行,正是為了找出隱藏在那萎靡不振的臉龐背後的過去之謎。原本只是為了抓住好不容易看見的一縷希望之光,沒想到最後卻變成了一趟追査她失去了什麼、保護著什麼的探索之旅。

御子柴的心中偶然浮現了一個念頭。

亞季子為了彌補失去的事物,因此想要找出另外一樣事物來保護,自己不也一樣嗎?自己為亞季子辯護,或許內心深處也潛藏著這樣的心態。

法庭一如往昔靜謐而肅穆。旁聽席上偶而會傳出竊竊私語,但旋即又恢複沉靜。

不一會,三名法官現身,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最後一回合,御子柴的心中響起了開打的鐘聲。

坐在審判席上的三條,依然維持著和顏悅色的表情。他會維持這個表情直到結束,還是大動肝火,全看御子柴接下來的陳述。

「現在開庭。辯護人,上次你說這次開庭會提出新證據……但我還是沒收到你的資料。」

「真是非常抱歉,在安排上耗費了一點時間,我打算在庭上直接公開。」

「既然如此,這次檢方事先申請了傳喚新證人,就讓檢方優先如何?」

「好的。」

「那麼,請檢方的證人進來。」

在法警的帶領下走向證人台的人,果然是要藏。岬清清喉嚨,起身說道:「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及職業。」

「津田要藏,地方小區的民生委員。」

「上次開庭時你也曾作證過。你是被害人津田伸吾的父親?」

「是的。」

「各位法官,請看手邊的乙二十三號證,這是由金融公司『東京Me』提出的債權管理表,對象是被害人津田伸吾。值得注意的是自案發日算起的大約兩個月前,三月八日的紀錄。」

岬所提出的乙二十三號證,與青柳開示的數據完全相同。

「三月八日、三月十八日、四月十一日、四月二十八日,分別追加擔保了一千股的積和陶瓷企業股票。積和陶瓷屬於低價股,當時股價約在一百圓左右,若加上手續費,換算成現金市值大約是每次十萬圓左右的追加擔保。」

對於這支股票,御子柴也大致掌握了狀況。

積和陶瓷雖然因連續數件醜聞而股價大跌,但畢竟是東證一部的上市企業。只要業績回穩或出現其他利多消息,很有希望大幅反彈。對於抱持投機心態的伸吾來說,確實是相當適合下手的股票。

「當時被害人並沒有收入,不太可能憑自己的財力購買新的股票。證人,我想請問你,這四次的追加擔保,是否是你提供了資金?」

「我的確在那段日子給了他一些現金。」

「審判長!」御子柴立刻舉手抗議。「這是刻意誤導。被害人已經死亡,證人交給他的那些錢到底被花在何種用途上,如今已無從查證。」

然而御子柴的抗議,似乎早已在岬的預期之內。

「金額高達數十萬,而被害人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能花錢的地方相當少。而且關於這筆錢的去向,等等還有其他證詞可以作為左證。」

「請繼續。」

「證人,請再回答我的問題。你前後共四次交付金錢給被害人,請問這是你主動提出的建議嗎?」

「這個嘛……」要藏忽然有些結巴。「再怎麼不肖,畢竟是我的親兒子,這問題能不能請你別再深究?」

這樣的響應方式,相當符合要藏的性格。但是這個回答等於是默認金錢援助是伸吾提出的要求。岬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說道:「好吧,那我換個問題。請問你是將現金直接交到他手上嗎?」

「不,是匯到伸吾的賬戶里。」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既然住在附近,不是直接給現金比較方便嗎?」

「伸吾說,向證券公司下單是透過銀行賬戶,我直接將錢匯進賬戶,可以省下他的麻煩。」

「證券公司?這麼說來,你當時便知道被害人打算拿這筆錢來購買股票?」

「可以這麼說。」

「你既然知道他的意圖,為何還還要把錢交給他?你沒有想過這筆錢很可能一去不回嗎?」

「伸吾說,假如不這麼做,房子就會被賣掉。我只是氣他窩囊,並非對他心懷怨恨,何況我很同情媳婦及孫女們的處境。」

御子柴聽了,內心暗自叫好。要藏的證詞讓伸吾的所作所為變得更加令人難以原諒,但這不在岬的盤算之中。

但是岬相當機靈地踩了煞車。

「我身為父親,聽到媳婦一家人的住家可能會落入他人手中,只好……」

「好了,證人。我都了解了,你不必再說了。我的提問到此結束。」

要藏還想繼續說下去,岬卻強制中斷了他的發言,轉頭對三條說道:「我有幾個跟剛剛的證詞有關的問題,想要詢問被告。」

「請。」

「證人剛剛提到曾給予被害人金錢援助。被告,請問你是否早已知悉此事?」

亞季子低頭不答,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被告,請回答我的問題。」

「……我早就知道了。」亞季子的第一句話,聽起來相當沙啞。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到存摺,上頭有公公匯錢給丈夫的紀錄……為了確認水電費是否扣款成功,我會定期查看所有存摺。」

「原來如此。那麼,存摺里是否記載著這些錢後來去了哪裡?」

「有的……錢匯進來的當天,又有一筆幾乎相同數目的錢匯到證券公司。這是丈夫的賬戶,所以我知道這一定是丈夫做的事。」

剛剛岬曾說「還有其他證詞可以作為左證」,多半指的就是這個吧。亞季子身為家庭主婦,將銀行賬戶的收支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也是合情合理的事。而既然亞季子明白這些錢的流向,接下來岬會問哪些問題,御子柴已可以想像得出來。

「關於證人要藏所匯的這些錢,你是否詢問過要藏本人或是被害人?」

「曾問過公公,他說是丈夫再三要求下才匯了那些錢。」

「你聽到這個答案時,心中有什麼感想?」

御子柴正想出言制止,但已經太遲了。

「我好恨我的丈夫。」這句證詞幾乎決定了一切。

為什麼不好好想清楚再發言?御子柴幾乎想把亞季子當成法庭上的敵人。過去御子柴曾數次提醒她,不要說出暗示對伸吾懷抱殺意的證詞,但她直到現在依然學不乖。

不過,這並非亞季子的自制力太薄弱,而是岬的手法太狡猾。藉由一開始讓要藏針對金錢援助一事提出證詞,使亞季子抱持罪惡感與羞愧感。岬再趁機推波助瀾,瓦解了亞季子的自制力。

岬接著問出了御子柴倘若是檢察官也一定會問的問題。

「你為什麼恨他?」

「家裡很缺錢,這點丈夫應該也相當清楚。如果他向公公借錢是為了當生活費,雖然對公公很不好意思,但至少我可以理解他的苦心……沒想到,他竟然把錢花在自己的娛樂上……」

亞季子並不認為么做是為了「還債」,反而認為那只是伸吾自己的「娛樂」,這樣的用字遣詞彰顯了亞季子的心情。不過,這也是受到岬煽動下的結果。

只有深知人性黑暗與醜陋的檢察官,才能想出這樣的詭計。光是從岬今天的表現,便不難想像他一直以來是以什麼樣的手法對付嫌疑犯。

「這麼說來,你極度憎恨被害人,是因為他在家境有困難的時候依然不肯伸出援手?」

岬打算讓亞季子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審判長!這個問題是刻意誤導。被告從來沒有陳述過其感情的深淺程度。」

「抗議成立。檢察官在引用證詞時必須力求正確。」

岬向三條行了一禮,但顯然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三條沒有主動制止,也是早已猜到御子柴一定會舉手抗議。整個法庭的趨勢正朝著檢方的全面勝利一步步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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