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犯罪人的韜晦 第一節

我在計算機上以「御子柴禮司」為關鍵詞進行捜尋,首先出現的是日本律師聯合會的網頁。

網頁里有律師資料庫,御子柴的名字就是出現在那個資料庫里。但上頭只列出了性別、律師證號碼、所屬律師公會,以及事務所的名稱、地址、聯絡方式。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數據。

我不禁咂了個嘴。我想要找的是遭律師公會懲處的紀錄、個人檔案、過去經手案件及成績、以及網路上的謠言等等,可惜這些信息一項也找不到。不僅如此,御子柴的事務所沒有開設網站,他本人也沒有經營部落格或推特,更是無從査起。

我越想越不對勁。這個律師到底何方神聖?這年頭律師這一行或許是業務範圍擴大,競爭越來越激烈,就連電車的車廂內,放眼望去也儘是律師或司法代書的廣告。只要是有心經營的事務所,多半都開設網站。但御子柴這名律師,似乎完全不把這一類宣傳看在眼裡。

據說優秀的律師只要靠口碑就能夠招攬顧客上門,加上為企業提供法律顧問服務,因此不須打廣告。照理來說,那應該是重視實際成績、值得信賴且腳踏實地的律師。

但御子柴給人的印象卻完全相反。雖然看起來經驗老到,但是他的經驗恐怕都不是循規蹈矩的正派經驗。絲毫不給人可趁之機的眼神,只會引起戒心,卻無法獲得信賴。性格與其說是腳踏實地,不如說是詭計多端。

為何那種人會來蹚這案子的渾水?為什麼前任的無能律師不繼續幹下去?就因為這傢伙跳出來攪局,害我變得疑神疑鬼,每次跟他對話後,總是得提心弔膽地思考前後有無矛盾之處。追根究柢,全都得怪這場官司實在拖得太久。既然本人已經招供了,為什麼不趕快宣判?還在拖拖拉拉什麼?為了這狗屁倒灶的荒唐事,害我從那天開始就無法發泄性慾。

那個女人並沒有察覺自己擁有多麼迷人的性魅力。不過,那只是因為過去沒有人能引出她的魅力。她的陰戶實在太舒服了,在我睡過的所有女人之中,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比得上。第一次與她交合的時候,我甚至有種踏入了天堂樂園的錯覺。從那一天起,與她的幽會,成了少數值得我期待的樂趣之一。

剛開始的時候她不願配合,但過了不久,她就乖乖聽話了。憑我多年來的床上功夫,要馴服一個女人可說是比吃稀飯還容易。

啊啊,問題是她不離開籠子,我連她的一根手指頭也碰不了。

只希望這些煩人的瑣事能早一日解決,還我平靜和諧的生活。總而言之,只能期待那個御子柴的本事了。

御子柴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倘若朝著自己,是危險至極的兇器,但是站在遠處觀看,又會帶來令人血脈賁張的刺激感。

距離最後一次開庭只剩三天。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只好把回想那女人的黏膜觸感當成唯一的娛樂了。

福岡市早良區飯倉。

這裡是座學園都市,附近一帶共有四所小學、一所國中、一所高中,以及包含四年制及短大在內的四所大學。或許是因為小學很多的關係,新舊不齊的住宅區往南北兩個方向不斷擴展延伸。

御子柴在地下鐵七隈線金山車站下了車後,立刻招了一輛計程車,說出高峰轉告的地址。計程車司機以無線電聯絡總部後,立刻開動了車子。似乎是只會跳一次表的距離。

短短五分鐘之後,車子便抵達了目的地。

「客人,您找的地址就是這一棟。」

御子柴下車一看,眼前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建築。似乎改建過很多次,每個部位的牆壁顏色都不太一樣。

御子柴按了門鈴並報上姓名後,大門開啟,一個頭頂光禿油亮的老人探出臉來。這老人的相貌和藹可親,假如穿上白色西裝,看起來就像炸雞快餐店門口的招牌人偶。但是仔細觀察,會發現慈祥的底下隱藏著三分老人特有的狡獪。

「你就是御子柴嗎?勞煩你大老遠趕來,辛苦你了。我就是溝端莊之助,高峰都跟我說了。來,請進吧。」

溝端領著御子柴走進屋內。御子柴跟在溝端身後,察覺溝端畢竟年事已高,走起路來像踩碎步一樣,而且每一步都走得謹慎小心。

溝端似乎察覺了御子柴的心思,轉頭說道:「我走得很慢,你別見怪。俗話說『醫生不養生』,我就是最好的例子。不過,總比得失智症要好得多。」

對於溝端這句話,御子柴抱持些許懷疑。一個不良於行且明白死期不遠的老人,跟一個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的老人,到底哪一邊活得比較幸福,恐怕很難下定論。

「我兒子跟兒媳都在工作,此刻不在家。現在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你想談什麼都不必顧忌。」

「尊夫人呢?」

「我的老婆五年前過世了。」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問題。」

「沒關係,她是個對數字及辦理各種手續很不拿手的女人,要是我比她先走,遺產跟喪禮的問題恐怕會把她搞得暈頭轉向。她早我一步離開,可說是一樁好事。」

溝端領著御子柴走進一間房間,這裡似乎是溝端的寢室,有著一整面牆壁的書架,書架前有張看護用的病床。

一走進房間,便聞到混合酸痛葯布及腐敗土壤的味道。

「這張床擺在書房裡,或許看起來相當礙眼,但對走路有困難的人來說,這張床可說是相當方便。反正我總有一天會長期卧病不起,趁現在適應一下也不錯。」

溝端一邊說,一邊走向待客用的沙發桌椅組。他一坐在皮革沙發上,整個人變得容光換髮,不再是個蹣跚老人。

「話說回來,真虧你願意大老遠跑到福岡來。看來律師這工作也不輕鬆,為了委託人的權益,得日以繼夜地四下奔波。就這點而言,醫生跟律師可說是難兄難弟。」

「當初你開業看診的時候,附近只有你這一位醫師?」

「是啊,除了我之外就只有牙醫。因為這個緣故,我一個人包辦了小兒科、內科及泌尿科。明明是鄉下的小小個人診所,卻搞得像綜合醫院一樣。」

「生意一定是絡繹不絕吧?」

「哈哈哈,醫生跟律師的生意絡繹不絕,對這個社會都不是好現象。不過,那段日子確實忙得焦頭爛額。每星期只有星期三公休,但即使是公休日,只要遇上急診病患還是得工作。到頭來,每天都是上班日,放假的日子一整年算下來恐怕沒幾天。」

如此說來,他曾診療過的病患人數一定相當可觀。在這種情況下,他是否會記得其中一名病患的事,實在令人擔憂。

「不過雖然忙碌,但病患都是小區里的熟面孔,雖然不敢保證每個都記得,但狀況特殊的病患絕大部分都記得一清二楚。」

溝端似乎看穿了御子柴心中的想法。

「我雖然已經歇業好些年了,但是行醫三十多年的回憶可是我的珍貴財產。如今我過著退休生活,每天回憶當年醫治過的病患成了我的唯一興趣。當然我不可記住病歷表上的細節或藥劑的劑量等等……不過對於亞季子小妹妹的事,我可是記得相當清楚。」

那個歷盡滄桑的家庭主婦,對溝端而言依然是「亞季子小妹妹」,這帶給御子柴一種奇妙的感覺。

「她就診的期間很長嗎?」

「她第一次來看診,是在五、六歲的時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得了流行性感冒。她那時年紀雖小,卻是個很堅強的女孩。打針的時候,她緊咬著牙齒不讓眼淚流下來,我問她為什麼忍耐,她說因為自己是姐姐。那種逞強的模樣,實在惹人憐愛。」

「但是罹患流行性感冒的孩子,絕對不只她一個吧?」

「亞季子令我印象特別深刻,是因為後來她家發生了那件慘案。」溝端的臉上出現了沮喪之色。「當時她九歲,應該是就讀小學三年級吧。有一天,她的妹妹過世了。她很疼這個妹妹,受到的打擊與悲痛當然也大得難以想像。事實上,她那幼小的心靈根本無法承受如此殘酷的事實。那件事發生後不久,她就罹患了失憶症。」

「就是所謂的PTSD(創傷後心理壓力緊張症候群)嗎?」

「沒錯。御子柴先生,你對PTSD理解多少?」

「不多,只是知道些皮毛而已,請你把我當成門外漢。」

「遭受過度的體罰、虐待或心靈難以承受的傷痛時,精神會陷入錯亂狀態,如此一來大腦就會刻意麻痹一部分機能,試圖讓陷入錯亂的思緒恢複理智。以她的例子來說,她遺忘了那個悲劇之前的所有記憶。」

溝端搖了搖頭,彷佛要甩開可怕的回憶。

「雖然避免錯亂的現象本身不是壞事,但是部分精神機能遭麻痹的狀態假如長期持續下去,身體跟心靈都會開始發出警訊,結果引發肚子痛、頭痛等生理異常,以及做噩夢、回憶閃現等心理異常,當然也會造成人格形成上的障礙。這屬於心療內科的範疇,我請了大學附設醫院裡的朋友來幫忙,但兩個醫生絞盡了腦汁,還是找不出根本的醫治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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