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御子柴手裡握著津田亞季子的戶籍抄本附票及媽媽手冊。
戶籍抄本附票上依時間順序記錄著亞季子的遷居履歷,媽媽手冊上則記載著懷孕期間的就診紀錄。假如亞季子曾前往婦產科以外的科別看診,也很可能選擇同一家醫院,或是鄰近的醫院。
御子柴靠著這兩份數據,想要探尋亞季子的過去。足以成為轉機的線索,應該就藏在亞季子的人生經歷中某處。唯有找出這個線索,才能夠顛覆原判決。
雖然曾向倫子確認過,但基於保險起見,御子柴還是將亞季子目前的住家附近,也就是世田谷太子堂區方圓一公里之內的醫院都査了一遍。結果一無所獲。從津田一家人在這裡蓋了獨棟住宅的二〇〇五年到現在,津田亞季子總共五件就診紀錄,但每一件都是在案發的四個月前便已治療完畢。值得注意的是,這五件就診紀錄的科別都是整形外科。不過,這並非御子柴原本想要追査的就診紀錄。
然而在追査的過程中,御子柴對於一件事深有感觸,那就是醫療機構對個資保護法極度重視,以至於造成調查上的困難。
只要是須要保存個人資料的商業行為,都適用個資保護法。尤其是醫療機關多涉及重要的個人隱私,因此在數據的管理上也相當神經質。
御子柴雖然是亞季子的法定代理人,光靠打電話也往往得不到善意回應。就算對方手上根本沒有御子柴想要得到的數據,也不會輕易告知此點。御子柴總是得親自跑一趟診所櫃檯,並且出示委任狀,才能開始談正事。每當這種時候,御子柴總是極度羨慕警察的身分。
接著御子柴前往津田一家人曾經居住過的八王子市。根據媽媽手冊上的記載,美雪及倫子出生的醫院是八王子醫療中心。連續兩次都在同一家醫院生產,可見得對這家醫院寄予相當大的信賴。
在櫃檯說明來意並出示選任申請書的副本後,御子柴立刻被請入了會客室。雖然效果不如警察,但是律師頭銜同樣有助於加快對方的通報速度。
大約五分鐘後,出現一名婦產科醬師。年紀約莫四十歲左右,自稱姓紅林。短短的頭髮梳理得平貼在腦後,一看就知道是深受病患喜愛的醫師。
御子柴立刻出示津田亞季子的照片及姓名,但紅林並無明顯反應。
「完全不記得了……她最後一次就診是什麼時候?」紅林問。
「六年前。」
「已經過了六年……病歷表恐怕也銷毀了。我去找找看,你稍坐一下。」
紅林走出會客室,不一會捧了一本文件夾走進來。
「找到病歷表了。」紅林一說完,立刻翻開文件夾。
「比起名字跟照片,還是看病歷表比較容易想起來。津田亞季子、津田亞季子……啊,有了。」
紅林讀完了該頁病歷表後抬頭說道:「我想起來了,她第一胎跟第二胎都是由我負責接生的。請問你想査的是什麼?」
「從初診到分娩的期間,她有沒有什麼異常狀況?」
「異常狀況?」
「就是跟其他孕婦明顯不同的特徵。」
紅林低頭看著病歷表思索片刻後說道:「啊,對了,她似乎對麻醉相當在意。」
「麻醉?」
「是啊,動手術前必須打麻醉針,但她似乎很不放心,或許是個很怕痛的人吧。我想起來了,第二次生產也是這樣。」
「還有嗎?」
御子柴繼續追問,紅林搖了搖頭。御子柴不死心,又問了其他科別的就診紀錄,還是沒有斬獲。
「你是津田小姐律師……請問她做了什麼事?」
紅林似乎不知道亞季子的案子。多半是看了新聞,卻沒有想起她是誰吧。御子柴簡單說明了案情,紅林皺眉說道:「那可真是……」
紅林沒有繼續說下去,不知是過於吃驚還是過於悲傷。他合上文件夾,輕輕嘆了口氣。
「聊著聊著,我又想起了一些事。美雪出生的時候,她先生跟她公公,還有大老遠從神戶趕來的母親全都來看她,一群人擠在狹小的單人產房裡。沒想到感情那麼好的夫妻,竟然落得這種下場……」
自己曾經接生的孕婦,竟然變成法庭上的被告,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心情?這或許牽扯到紅林的職業道德,但此時的御子柴絲毫不感興趣。
「我真同情她的一對女兒。」
御子柴望著紅林,心裡不禁有些意外。原來紅林同情的不是亞季子,而是女兒。年紀尙輕的醫師一臉沉重地對御子柴說:「這或許是我跟其他醫生的不同處。比起母親,我更擔心孩子們的將來。我相信津田小姐的女兒們此刻一定很不好受。」
御子柴的腦海立即浮現了倫子的臉。那孩子雖然在自己面前表現出豪放不羈的個性,但顯然只是小孩子打腫臉充胖子而已。當然,這種事情沒有必要一一告知紅林。
御子柴離開八王子醫療中心後,將半徑十公里內所有査得到的醫院診所都走了一遍。由於須確認的只有包含特定科別的醫院,因此數量並不多,但每一間都必須親自到櫃檯詢問,還是相當費時。
直到最後,八王子市內還是沒有任何收穫。這裡的醫院並沒有御子柴想要尋找的線索。不過這早在原本的預期之中,因此御子柴並不失望。接著御子柴前往了東京都內的江戶川區。
江戶川區新堀一丁目。這裡有著亞季子單身時期所居住的公寓。或者應該說,曾經存在著。
當御子柴來到此地時,已找不到該公寓,取而代之是一座月租式停車場。一問附近鄰居,原來公寓太過老舊,屋主幹脆改建為停車場了。從亞季子當初居住的時期算起,已過了十六年,屋主做出這樣的決定也很合理。與其不經思索地重建一棟出租公寓,不如改成停車場,既能節省建築成本,也能省下管理費。
依然無法將亞季子完全看透的御子柴,試著站在停車場的正中央。與從前的亞季子站在相同的位置,或許就能擁有相同的想法。御子柴難得做出這種一時興起的舉動。或許是同樣身為殺人犯,御子柴對亞季子抱有一種親切感的關係。
就在這時,颳起了一陣風。
不是拂在皮膚上,而是拂在心裡。
自從少年時期殺了人之後,胸中便經常吹起像這樣的風。彷佛來自荒野的風,足以奪走所有體溫的風。這陣風從來沒有停歇的一天。難道這就是與亞季子的內心產生共鳴的結果?御子柴趕緊搖了搖腦袋。
不習慣的事情,還是不應該隨便嘗試。最適合自己釣作法,並不是試圖與委託人擁有相同的心境,而是藉由犀利的理論徹底瓦解對手的主張。
御子柴轉身離開了公寓遺址。下一個前往的地點,是保險工會的事務所。
亞季子在結婚之前,曾在千代田區內的瀧本會計事務所工作了四年時間。這間會計事務所從當年便有相當大的規模,共七名公認會計師及二十多名員工,而且加入了稅務會計監察事務所健康保險工會。在這次的調査行動中,這一點發揮了極大的功效。
只要公司加入健康保險工會,當職員前往醫院就診時,工會就會收到醫院寄發的診療費用明細。工會據此經過審核後,會發給該職員醫療費用通知書及保險給付決定通知書。這些文件上除了醫療費用細目,還記載了接受診療的機構名稱,在御子柴的調査行動上可說是幫了大忙。亞季子不管接受任何醫療行為,照理說都會透過健康保險。何況稅務會計監察事務所健康保險的保險費率為百分之七點二,本人負擔金額更是只有一半,為百分之三點六,可說是相當划算的保險。
御子柴走到工會櫃檯掏出名片,負責人員立即捧了一疊數據走了過來。御子柴已事先向他們索取亞季子的四年份保險給付決定通知書,這次他們相當配合。
「其實你不必特地過來,我們可以郵寄這些數據。」
負責人員多半是一聽到律師要親自前來,趕緊拋下其他工作,優先將數據找了出來吧。他的口氣之中,其實帶著三分不滿。
「馬上就要開庭了,時間相當寶貴。」御子柴也不忘酸了對方一記。
倘若交由對方以郵寄方式處理,不知要浪費多少天。在另外一件案子上,御子柴曾向保險工會索取相同的數據,對方兩星期後才寄來。這讓御子柴學了個乖。畢竟保險工會是公益法人,要讓他們在每天的例行公事中優先處理自己的請求,多少得使用一點強硬的手段。
負責人員似乎還想說話,御子柴隨口丟下一句「謝謝」便不再理會他,專心讀起四年份的數據。亞季子似乎相當健康,四年內只就診了四次,而且都是在同一家醫院。御子柴心想,自己運氣真不錯,省下了不少時間。
江戶川堀部內科診所。依名稱來看,應該是在亞季子單身時期所住的公寓附近。
智能型手機一査,只找到一家同名診所,果然離亞季子當初住的公寓只有數百公尺遠。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於病歷表是否依然留存著,以及是否找得到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