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審第一次開庭。
東京高等法院、東京地方法院及東京簡易法庭(刑事),都在同一座共同廳舍內。這座廳舍的東側六號館B棟,有著東京地檢交通部、東京區檢察廳,C棟有著東京家庭法院、東京簡易法庭(民事)。此外,馬路對面的二號館及三號館有著國家公安委員會、警察廳、總務省及國土交通省。這裡可說是日本司法體系的大本營,但每一棟建築物都有著冰冷死板的外觀,少了一股肅穆感。
御子柴搭電梯上了八樓。這一次的戰場,是在第八二二號法庭。
開庭三分鐘前,御子柴一走入庭內,發現旁聽席已經坐滿,檢方的人也已經到了。
岬恭平檢察官朝御子柴瞥了一眼,立刻便移開視線。雖然他板起了面孔,但是對御子柴的敵對心卻宛如一根根尖刺,直接扎在御子柴的皮膚上。御子柴也依稀記得,從前這個檢察官剛調職到某地檢時,兩人曾對決過一次。當時那件案子雖然最後是由御子柴獲得壓倒性勝利,但這個檢察官的類型相當獨特,因此在御子柴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個人說好聽點是滿腔熱誠,說難聽點是容易激動。在御子柴答辯的時候,他常常因御子柴的一句話而臉色大變。若是賭撲克,恐怕早已大敗虧輸了。當然,他本人也知道自己的缺點,因此努力繃緊了臉上的肌肉。但是面對御子柴的挑爨,卻還是會輕易上鉤。
接著入庭的人,是亞季子。歷盡滄桑的表情,與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如出一轍。不僅如此,臉上似乎並未化妝。御子柴不禁感到有些無奈。雖然不必對法官使美人計,但至少也該想辦法在法官心裡留下一點好印象。
眾法官終於也入庭了。書記官一聲令下,所有人都起立敬禮。身穿法官服色的三個男人之中,站在正中央的是三條護審判長。由於他面色慈和,許多被告都曾期盼他能做出寬宏大量的判決,但那其實只是外表而已,其實他是個相當冷酷的法官。御子柴事前的調査,也證實了這一點。這些年來法院判決有嚴罰化的趨勢,但早在那之前,這個法官就經常對惡行重大的被告作出相當嚴峻的判決。
御子柴一邊看著三條一邊思索,這場審判的勝敗關鍵,就在於能不能說服眼前這個男人。過去御子柴擅長使用的是顛覆檢方論點的辯護手法,因此這次的方向對御子柴而言實在有些不拿手。
「本案即將開庭,在那之前,我要問辯護人一個問題。」三條說。
「是。」
「你為什麼沒有提交開庭陳述要旨?」
「真是非常抱歉,審判長。與證人溝通花了太多時間,以至於來不及提交書面報告。請容我在此進行陳述。」
「好,請說。」御子柴站了起來,這就像是下達了宣戰通告。
「辯護人主張被告津田亞季子無罪,請求撤銷原判決。」
旁聽席上產生了輕微的騒動。岬瞪了御子柴一眼。
「一審無視於被告的實際狀況,對於其殺人動機僅是推測。本人將在本庭針對此點,證明被告並不具備殺人動機。」
「只是證明不具備殺人動機,也沒辦法主張被告無罪。」
「關於細節,將在辯護過程中一一說明。」
「那麼開始吧。」
「我想申請傳喚第一名證人。」
法警領著要藏登上證人台。
「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及職業。」
「我叫津田要藏,是地方小區的民生委員。」
要藏的口氣有些緊張,不過這怪不得他。由於亞季子坦承犯案,一審時要藏並沒有被列為證人。雖然御子柴事前已跟他討論過證詞內容,但檢察官等等也會進行反方詢問,想必這讓要藏相當不安。
「你是被害人津田伸吾的父親?」
「是的。」
「你住在伸吾家附近?」
「是的,距離相當近。以我這個年紀,依然能夠徒步往返。由於伸吾的老婆在外頭工作,白天經常只有兩個孫女看家,所以我常常去串門子,關心一下她們。」
「你說只有兩個孫女看家,但伸吾也在家,不是嗎?」
「伸吾總是躲在房裡,一步也不肯外出。他既不做家事,也不做任何在家兼職的工作。只要亞季子不在,家事全由孫女們負責。」
「是誰教會她們做家事的?」
「應該都是亞季子教的。不止是家事,在我這老人家的眼裡,這對孫女可是非常有教養的。」
「這麼說來,亞季子確實盡到了身為母親的職責。那麼伸吾呢?他又教了什麼?」
「什麼也沒教。他只是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面對著計算機畫面,幾乎不跟家人說話。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負起教育後代的責任?」
「這麼說來,他完全不肯工作,也不照顧小孩?」
「他是個只會吃飯的廢物。」要藏露出苦澀的表情。在法庭上說兒子的壞話,想必令他相當不忍。「他整天只想不勞而獲,不肯腳踏實地揮汗工作。嘴裡口口聲聲說什麼這是起死回生的投資,其實說穿了不過就是賭博。他是個只會作著一夜致富的美夢,把所有錢都投入不熟悉的賭博當中的大蠢蛋。」
「家人之間是否起過爭執?」
「那不是爭執,而是伸吾單方面的暴力行為。不止是亞季子,就連孫女們也常常遭到毒打。」
「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剛開始的時候,他只是對著家人破口大罵……但是自從亞季子開始在外兼差後,他就出現了暴力行徑。或許是他覺得自尊心受損吧。賞巴掌成了家常便飯,有時還會以拳頭毆打臉部。每次我到他們家,亞季子臉上多半都有遭毆打的傷痕。」
「很嚴重的傷嗎?」
「瘀血發黑,應該是打得相當狠。」
「是否嚴重到可能擔心自己的性命安危?」
「審判長!」岬立即舉手。「這是刻意誤導。被告是否擔心性命安危,只是證人自己的臆測。」
「只要有明顯的外傷,就能推斷暴力的嚴重程度,這項證詞可以成為判斷的依據。」
三條朝御子柴點點頭,說道:「抗議駁回。辯護人,請繼續。」
「證人,你剛剛說連女兒們也常常遭到父親的毒打,能具體形容一下嚴重程度嗎?」
「小孫女倫子才剛滿六歲,有次我看她臉上破了皮,問她為什麼,她說是伸吾捏傷的。」
「捏到破皮,肯定是相當用力吧。」
「大孫女美雪更慘,被打得嘴唇都流血了。」
「你沒有報警?」
「一來是不希望家醜外揚,二來是亞季子要我別這麼做。她哭著跟我說,不希望讓丈夫變成罪犯。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沒有立場干涉。我只能央求住在隔壁的齊藤先生,隨時幫我注意伸吾家的動靜。」
「伸吾的暴力行為越來越嚴重,甚至危害女兒們的安全,被告是否曾保護女兒?」
要藏正要回答,岬卻搶著說道:「抗議!審判長,辯護人問這問題並非有憑有據的事實,而是證人的主觀印象。」
御子柴朝岬瞥了一眼,內心暗自竊笑。要藏早在製作筆錄時便提及伸吾的暴力行徑,只是轄區警察在搜證時沒有對此點深入調査而已。對岬來說,就像是一顆不曾發現的未爆彈突然爆炸了。
「抗議成立。辯護人,請針對事實發問。」
「好的,那麼請容我單就事實加以陳述。根據剛剛的證詞,可以得知被害人的暴力行徑不僅越來越頻繁,而且還波及到兩個年幼的女兒。如果任憑事態繼續惡化,不僅是自己,就連女兒們也有性命之憂。被告雖然平日忙於工作,但在孩子的教育上卻也相當用心,身為母親無可指責之處。不僅如此,而且每一天的工作讓被告身心倶疲,也影響了判斷力。就算犯下殺人罪行,那也很可能並非起因於被告的自私想法及對丈夫的厭惡,而是基於保護自身及女兒正當防衛。我相信世界上任何一名母親都有理由做出這樣的行為,不應該為此而受到懲罰。」
御子柴振振有詞地說完這番話,坐了下來,要藏此時輕吁了一口氣。
「審判長,我想進行反方詢問。」
「請。」
岬緩緩起身,宛如正在做著撲向獵物前的準備動作。
「你說被告及女兒們經常遭受被害人暴力相向,這是事實嗎?」
「是事實,完全就像我剛剛說的。」
「抱歉,請容我換個方式發問。你也說過你經常出入被害人的家,那麼請問你是否曾親眼目睹被害人對被告及女兒們施暴?」
該死!御子柴在心中如此咒罵。岬企圖弱化證詞的效力。
「我沒親眼看過她們被毆打……但亞季子她們不可能說這種謊,也沒這個必要……」
「證人,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我再問一次,你是否曾目擊被害人對家人施暴的場面?」
「伸吾在我面前不敢放肆,絕對不會當著我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