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起訴人的懷疑 第二節

岬一來到世田谷警署,署長、副署長及暴行組的初田刑警立刻來到門口迎接。

這種前簇後擁的感覺實在很丟臉,岬曾要求別這麼做,這些人卻還是一意孤行。一想到這點,岬便不禁搖頭嘆息。對這種只會靠卑躬屈膝來表達忠誠的人,就算說破了嘴也沒用。

「客套話就不說了,我在電話里已說明過,我這次來拜訪是為了津田亞季子的案子。請把負責製作筆錄的同仁找來,我有話要問。」

「我就是負責人……」初田戰戰兢兢地說。

次席檢察官為了調查案情而特地前往警署,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岬感覺得出署長等人心中正驚疑不定,但沒有多作解釋。

「津田亞季子的筆錄,有沒有錄像檔案?」

「當然,只要是採用裁判員制度的案子,全程都經過錄像、錄音存證。」

「好,立刻找出來讓我看看。」

岬一說完話,立刻邁步往署內深處走去。這種不等對方應話就採取行動的做法,能夠省略掉無謂的招呼與手續,立刻切入正題。雖然會讓對方手足無措,卻可以讓效率大幅提升。即使因此而損及自己的風評,岬也毫不在乎。只要能提升辦事效率,岬會毫不猶豫地利用各種有形與無形的許可權。

將偵訊過程錄像下來的制度,已經行之有年。如今不僅是採用裁判員制度的案子,包含由檢察官獨立捜査的案子,九成以上都經過錄像存證。由於這可以證明訊問過程並沒有遭到訊問方嚴刑逼供,因此提升了證據效力,有助於法官做出有罪判決。當然嫌疑犯一旦知道訊問過程將遭到錄像,就會語帶保留,而且不敢招出共犯。岬認為這樣的做法有好有壞,雖然會造成證詞取得上的困難,卻可以減少冤枉好人的風險。

岬基於判斷被告是否犯罪的職責,對警方送檢案件的處理手法有著嚴苛的要求。先入為主的捜査行動,以及對被告的嚴刑逼供,是造成冤獄的首要誘因。倘若檢方不在警方將案件送檢時便發揮審核機能,先入為主的觀點及嚴刑逼供將形成被告所背負的十字架。身為司法體系下的一員,無論如何必須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何況這次的對手,是曾經讓岬嘗到敗北恥辱的御子柴禮司。再次一一審視檢方提出的證據,絕對不會是白費功夫。

岬被帶往另一間房間,觀看訊問影像。由於錄像時間長達數小時,原本岬打算在聽得清楚聲音的前提下將影像播放速度稍微加快,沒想到耗費的時間比預期要少得多。

「請問是不是有什麼處理不當之處?」

初田忐忑不安地問。訊問方式本身並沒有強逼也沒有蓄意誤導,從頭到尾都是津田亞季子的自發性供述。這樣的物證就算拿到最高法庭也絲毫不用心虛,而且也沒有冤枉無辜的疑慮。

但是岬心中還是存在一抹不安。

「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問題。訊問時你也在現場嗎?」

「是的。」

「津田亞季子的狀況如何?你們的口氣有沒有過於粗暴,或是雖然沒有說話,但以態度來恫嚇被告進行自白?」

「這個案子在警察接獲通報並趕往現場時,物證就已經確鑿了,當事人根本沒有抗辯餘地。就如同您所看到的影像,訊問過程相當順利,沒有遇上任何麻煩。」

這點光是看畫面便一目了然。但是岬聽初田說得信心十足,心下反而有些焦慮。就算自認為證據完美無瑕,只要被找到一個微小的漏洞,原本堅不可摧的理論架構就會徹底瓦解。而這正是御子柴的拿手好戲。世上並不存在真正完美的理論,有的只是存在當事人幻想的主觀偏見。

岬忽然想到了一點,說道:「看不順眼的丈夫、自己幻想出來的婚外情……這案子乍看之下似乎是感情糾紛,但背後難道沒有一點銅臭味?」

「銅臭味?」

「現金、貸款餘額、遺產、保險金等等……津田伸吾一死,亞季子能得到多少利益?這一點,筆錄上似乎完全沒有提及。」

「呃,那是因為殺害動機並非金錢糾紛……」

「所以筆錄里不放?這樣的想法,實在太草率了。倘若亞季子因殺害津田伸吾而獲得金錢利益,也可以成為殺害動機的左證材料。現在立刻將她本人,以及津田伸吾的資產及借貸狀況整理出來讓我看看。」

「請問……」

「還有,立刻把當初為被告及關係人製作筆錄的神山警部補、高木巡査部長及黑田巡査部長這三人叫過來。他們是實際製作筆錄的人,我有些細節的問題想問他們。」

初田身為現場指揮官,聽到這裡已不禁動了怒氣。他略帶慍色地瞪著岬,說道:「請容我問個問題,為何您對這案子如此執著?一審是檢方的全面勝利,何況兇手早就坦承犯案了……」

「二審的辯護律師是御子柴禮司,你聽過這個人嗎?」

初田一聽到這名字,登時皺起眉頭。

「竟然是他?我當然知道這個人,但他不是還在住院嗎?」

「聽說一出院馬上就接下這個案子了,真是迅雷不及掩耳。」

「是津田亞季子要求換律師嗎?啊,我明白了,一定是從看守所內的流氓地痞口中聽到了御子柴的名頭。」

「不,聽說是御子柴律師透過前任律師主動向被告提議。從一開始,換律師便是御子柴的主意。」

初田一臉詫異地思索片刻,說道:「這背後一定有鬼。津田亞季子沒辦法支付高額報酬,不會是御子柴看得上眼的顧客。」

「所以我才想要重新調査津田家的資產。搞不好有什麼隱藏資產,沒有被我們發現。話雖這麼說,但這可能性應該相當低才對。」

「何以見得?」

「如果被告從一開始就以奪取財產為目的,不可能使用這麼粗糙的犯案手法,至少會安排讓自己沒有嫌疑。」

「但這麼推論下來,難道御子柴的目的並非金錢……?」

「我就是搞不清楚這一點,今天才特地來拜訪。」

初田聽到這裡,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雖然所屬機構與立場並不相同,但御子柴禮司是兩人共同的敵人。

「我也曾經被那個該死的律師擺了好幾道。有一次,好不容易以槍炮刀劍管制法逮捕的黑道幫派老大,竟然得到緩刑判決。那種感覺就好像是釣到的大魚被人搶奪後放生了。因為這件事,部下們的士氣可不知變得有多麼低落。」

「御子柴律師拿到多少報酬?既然辯護對象是幫派老大,肯定不是小數目吧?」

「這我不清楚,但幫派老大被釋放時臉色相當難看,多半是被狠狠敲了竹杠。」

「御子柴老是干這種生意,竟然能活到今天。」

「畢竟對那些不想蹲苦傢伙來說,他就像救世主一樣。相反地,站在相對立場的人眼裡,他就像天敵一樣。當初捅他一刀的兇手,多半也是吃過他的虧吧。」

「真是個要錢不要命的守財奴。但這麼說起來,他到底為何接下這件案子,可就更讓人匪夷所思了。」

「會不會是對警察或檢察官心懷怨恨?」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為了藉由侮辱我們來泄恨?不,我還記得他打贏官司時的表情。那時他對我連瞧也沒瞧一眼。假如真的是為了報仇,應該會在我面前耀武揚威才對。」

岬見初田沉默不語,內心的疑惑更深了。這應該是一件相當單純的案子,不僅動機單純、一審判決單純,而且審判紀錄經過再三精讀,還是找不出檢方的主張有任何瑕疵。御子柴到底是為什麼對這個案子感興趣,又打算如何反擊?

岬想到這裡,搖了搖頭。既然想不出結論,只能優先處理此刻能做的事。在外圍護城河及內圍護城河都蓄滿水,派衛兵駐守每一道城門,接著就看對方如何進攻。

「接下辯護工作時,御子柴律師只索取了審判紀錄。我正在重新審視這份審判紀錄,但也須提防禦子柴提出新的證據。我知道這會給你們警署同仁添麻煩,但畢竟是這麼難纏的對手,多花點心思總是比較安心。」

「我立刻就把製作筆錄的三人叫來。」

「相信你應該明白,最好搬出御子柴律師的名字,這樣比較容易得到辦案警察的全力協助。」

初田先是微微一笑,接著擺出立正姿勢,回答:「我明白了。」

初田離去後,岬整個人仰靠在椅背上。就算組織內部多少有些嫌隙,只要擁有共同的敵人,就會變得團結一致。尤其是公家機關,這個現象更是明顯。不管做任何事情,同志當然是越多越好。

岬露出自嘲的笑容,再度陷入沉思。

聽完三名刑警的描述後,岬動身前往與東京地檢位在同一區內的東京高等法院。他想要見的人物,正在共同廳舍十五樓的法官室等著他。

「岬,你來了。」

「三條法官,請原諒我突然造訪。」

法官三條護離開辦公桌,領著岬走向待客用的沙發。即使面對年紀比自己小七歲的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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