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辯護人的謀略 第一節

第一次將刀子插入頸項時,御子柴著實嚇了一跳,手感就像在切黃奶油一樣。但刀尖只插入兩公分,就無法再往前送,因為抵到骨頭。不管推或轉,都無法再前進半分。

不過他事先早已猜到,御子柴不慌不忙地將手中的工具換成細齒鋸。這把鋸子是一星期前在家庭購物中心買來的,跟學校技術科使用的鋸子相同,鋒利程度還算差強人意。

每一次拉動鋸子,就會冒出血來。但不到狂噴的地步,只像是將血從軟膠管內擠出來。御子柴心想,多半是因為死後才肢解屍體的關係吧。事實上最難處理的不是血,而是脂肪。一旦刀口沾上脂肪,鋒利程度就會大減。得不時抽出來以抹布擦拭乾凈,才能繼續切肉斷骨。御子柴暗自反省,早知會有這種狀況,當初應該多買幾把鋸子。

季節正要邁入秋天。

微弱的夕陽光芒,以及鍾蟋的鳴叫聲,讓這座三年前倒閉的廢棄鍍金工廠隱隱帶著晚夏的氣息。除了御子柴之外,周圍一個人都沒有。雖然停業已久,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鍍金工廠特有的有機溶劑及鐵鏽的臭味,甚至掩蓋了手中不斷噴洒的血肉及內臓的屍臭。

御子柴默默拉動著鋸子。

將佐原綠的屍體切割成數塊,最大的理由是方便搬運。剛剛試著扛在肩上,御子柴才知道這麼小的女孩,變成屍體後竟然如此沉重。這讓御子柴再次體認,要將這龐然大物搬到某處拋棄,可不是件輕鬆的事。事實上御子柴對切割屍體並沒有太大興趣。當然,插下第一刀時背脊竄起了一陣酥麻的快感。但幾刀過後,這種感覺也消失了。當初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彷佛要擠出她靈魂的一瞬間,那種痛快可不是這種程度而已。相較之下,分屍只是收拾殘局的工作。

花了三小時,終於切斷頭顱及四肢,鋸子及指尖已沾滿了黏稠的血液。御子柴以事先準備好的一桶水,將手洗了又洗,卻洗不去那股濕滑感。

御子柴將肢解完的屍體暫時搬到廢棄工廠的角落藏好,便回家了。這時已到晚餐時間,若不回去,會遭家人起疑。

一進屋裡,便看到母親及妹妹正對著電視上的綜藝節目捧腹大笑。

「啊,你回來了?等這節目看完,媽媽就去微波你們的晚餐。」

「哈哈哈!這傢伙實在是太好笑了。」

是嗎?這個搞笑藝人很好笑嗎?到底是好笑,還是可笑?看來即使是兄妹,感受也完全不同。我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但你恐怕一輩子也無法理解這種感覺吧……

今天的晚餐是冷凍快餐炒飯。吃在嘴裡,就像是咀嚼沙子一樣。御子柴三兩口扒完了飯,衝進浴室里將雙手手掌徹底洗得一乾二淨。

接著御子柴回到位於二樓的自己房間,凝神細聽樓下的動靜。十點多時,父親回家了。這男人的生活作息簡直像學校課表一樣一成不變。就跟往常一樣,父親吃了飯、洗了澡、看完了深夜的體育新聞,便匆匆上床睡覺。

凌晨兩點多,御子柴確認家人都熟睡後,換上外出服,打開了窗戶。窗外不遠處有一根電線杆,御子柴沿著電線杆往下滑,不費吹灰之力就來到了屋外。接著御子柴躡手躡腳地跨上腳踏車,回到了廢棄工廠。沒錯,腳踏車。為了以腳踏車後頭的籃子搬運屍體,御子柴才將屍體切割成了合適的大小。

廢棄工廠里,阿綠正乖乖等著御子柴回來。

御子柴決定在今天晚上先處理掉頭顱。剛開始的時候,御子柴本想將頭顱留在身邊把玩一陣子,直到厭煩為止。要不然,就是切得更碎後丟棄。但御子柴很快就改變了想法,因為原本稀奇又可愛的少女頭顱,如今已徹底失去魅力。原本像玻璃珠一樣清澈的眼睛,已逐漸變得白濁。然而最重要的理由是,這玩意越看越可怕。生前充滿生命力的阿綠,一旦死了之後,簡直像是變成難以理解的怪物。御子柴感覺那對白濁的瞳孔彷佛不斷凝視著自己。數次試著將眼皮合上,但眼皮總是彈回原本的位置,這就是屍體僵硬的現象吧。

御子柴將頭顱擱在鄰鎮的公民館前郵筒上。

一旦公開阿綠的頭顱,不僅會震憾社會,也將驚動警察。明知如此,御子柴除了不安,又有種巴不得趕快讓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的慾望。御子柴離開郵筒時,心情就像是安裝了一顆定時炸彈。

定時炸彈果然爆炸了。

引爆炸彈的是一名牛奶販賣業者的女職員。她在配送牛奶的途中,發現了頭顱。剛開始的時候,她還以為那是人偶之類的東西。等到她看清楚後,她的尖叫聲響遍了整個小區,警察及好事的民眾登時蜂擁而至。

御子柴第一次聽到風聲,是在放學後不久。

「聽說相生町有個小女孩,被人以殘酷的手法殺死。」

母親在說這句話時顯得相當激動,臉上除了恐懼,還帶著明顯的好奇心。御子柴拚命壓抑住脫口說出「兇手正是我」的衝動。

這天傍晩,御子柴不等天色完全變黑,就回到廢棄工廠。這時警察尙未將這個地方列入捜査範圍。御子柴取出一個大約七十公分的長形袋子,把右腳裝在裡頭。這是他自廚房偷來的尼龍袋。因為頭顱已被發現,夜晚走在路上可能會遭到懷疑,但這個時間應該還不要緊。何況裝在袋裡的右腳,就像是根法國麵包,讓御子柴看起來宛如是個被媽媽託付上街買東西的孩子。

夜色越來越濃,幼兒園早已關閉,門口一個人都沒有。這裡並不是阿綠就讀的幼兒園,因此看不到任何攝影機或記者。御子柴往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後,將袋裡的東西放在幼兒園門口,接著轉身拔腿狂奔。

第二顆炸彈也漂亮地爆炸了。報紙及電視新聞鬧得沸沸揚揚,佐原綠遭殺害的案子受重視的程度,勝過所有政治話題。警察大幅增加捜査人力,各地幼兒園及小學也召開緊急會議,決定派人保護孩童們上下學時的安全。

御子柴心裡樂不可支。所有大人都被自己安排的炸彈嚇得像沒頭蒼蠅一樣。

阿綠,你一定也很開心吧?我們的合作表演,獲得了全世界的掌聲與喝采……

第三天清晨,御子柴趁著晨霧未散,將袋子里的左腳放在神社的賽錢箱上,才到學校上課。

這第三顆炸彈,讓兇手獲得了「屍體郵差」這個帥氣的綽號。御子柴非常中意這個帶有嚴謹及耿直形象的稱呼,因為這相當符合自己的性格。

但「包裹」送了三次後,附近隨時都有警察及消防隊員嚴密巡邏,要偷偷前往廢棄工廠已有些困難。何況上下學時總有些雞婆的大人守在一旁,根本沒辦法繞道前往他處。

幸好屍體的兩隻手臂早已取回來藏在房間天花板上。跟頭部或腿部比起來,手臂較不佔空間,處理上也省事得多。只要想個辦法攜出屋外,要棄置在警戒較鬆懈的超市停車場,或一般住家門口,想必不是難事。

最大的難關,還是在於軀幹。御子柴左思右想,還是想不出適當的搬運方法。就在這個時期,那些人找上門來了。

「御子柴禮司,我們現在以殺害佐原綠的罪嫌逮捕你。」

就在這一瞬間,御子柴從床上彈了起來。

這裡是某公寓房間,窗外依然昏暗。設定了時間的空調系統早已停止運轉,室內溫度極低,額頭上卻沾滿了不舒服的汗水。即使以手掌頻頻擦拭,不舒服的感覺依然揮之不去。打開放在枕邊的手機,一看上頭顯示的數字,是「04:24」。

御子柴悶哼了一聲。即使這麼早醒來,也不會對身體狀況有絲毫影響。但是被噩夢打擾了安眠,讓御子柴心裡相當不愉快。殺害佐原綠的記憶,如今依然深深烙印在腦海。將刀尖插入頸項的感觸,也還清晰地殘留在手掌上。一切都是如此真實,根本沒必要靠夢境來重新溫習。

下床的瞬間,左側腰際感到隱隱刺痛。御子柴反射性地按住了傷口,但傷口當然沒有裂開。距離拆線到現在已過了兩個月,手術剛結束時痛得生不如死,此刻卻只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既然醒了,不如好好利用時間。御子柴走出門外,從集中式信箱抽出早報,回到屋裡閱讀。閱讀的內容主要是經濟版及社會版。經濟界的爾虞我詐,以及社會上的種種悲劇,向來是律師茶餘飯後的消遣。

御子柴法律事務所如今共與三家企業簽訂顧問契約。但顧問費只足夠支付事務所的房租,無法填補其他開銷。何況近年來經濟不景氣,這三件顧問契約能否長久持續下去都是個問題,當然還是得積極開拓新客源。御子柴選擇客戶的條件有兩點,一是財力,二是立場。最理想的客戶,是背景不幹凈的資產家。越是心虛的人,越是看重名聲與地位。同樣的道理也可以套用在組織上,來歷可疑的組織為了掩人耳目,總是會舉辦一些大規模的活動。像這樣的人或組織,為了自保不管花多少錢都不會心疼。

社會版的頭條新聞,是前陣子那起惡婦殺夫案的法院判決。

東京地方法院於十六日依循裁判員制度 ,為津田伸吾遭殺害一案作出判決。身為死者妻子的被告津田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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