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章

馬戈齊懸在湯米肩膀上方,呼吸直接噴在他脖子上,「怎麼這麼慢?」

「這文件有700多頁呢,我才剛剛開始……」

湯米的另外一台電腦突然尖銳地叫了起來。他把里奧推到一邊,自己坐在椅子里滑向那台電腦。

「搗亂猴剛剛又收到一封信,」他瞟著屏幕大聲讀道,「『我真不願這麼做。』老天,你覺得這應該是什麼意思?」

「那誰知道?」馬戈齊話音剛落,耳邊又是一陣警鈴大作,「這他媽的又是什麼玩意?」

湯米全身僵直,眼都不眨地盯著顯示器上一行文字下面不斷閃爍的數字和字母。

「該死!」他小聲罵了一句,轉向里奧,兩隻眼睛瞪得老大,「該死!里奧。這次沒有防火牆。在線直達。這則消息是從搗亂猴那幫人的電腦上傳過來的。」

馬戈齊僵在了原地,然後聽到自己炸雷一樣的吼聲:「你說什麼?」

「兇手就在那裡,里奧!現在就在那裡。」

哈雷正拿著肩膀當做攻城槌。門扇在門框里搖晃著,但是恐怕再過一個世紀,它還是不會被撞開的。

「該死!」

「我記得你好像說過這門是不會從裡面鎖上的。」

哈雷又沖向門扇,「按說不會。」

「哈雷,算了吧。血肉之軀是無法撞開一扇金屬門的。」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帶手機了沒?」

「羅德拉納,我們現在是在地下一間水泥屋子裡面的另一間水泥屋子裡面。手機根本打不出去。」

「我剛剛看過一部電影,裡面那個傢伙在沙漠風暴的時候被困在一個地下掩體裡面——那個時候他還能打手機呢。」

「好萊塢的鬼扯淡你也能信!」他抓住門上的旋鈕一陣猛搖——很明顯已經開始灰心了。

「哈雷?」羅德拉納站在他身後可憐巴巴地小聲叫道。

「嗯,怎麼了?」

「我是不是在流血?好像,還流了很多?」

哈雷轉過身來,看到羅德拉納正摸著自己頭上剛才被撞到的部位。

「你腦袋上被撞出一個紅腫的大鵝蛋,現在已經開始發青了,但是沒流血。」他隨著羅德拉納擔憂的目光望向地板。水泥地面上,踩滿了血淋淋的腳印。

他們的腳印。

「哦,上帝!哈雷,在外面的時候,那根本不是油。」羅德拉納耳語般說道。

猛然間一切都明白了——本不該停電的,但是停了;門本不會鎖上的,但是鎖了。哈雷發出一聲痛苦的吼叫,拔出手槍,瞄準門把手。

「你他媽想幹嗎?」羅德拉納尖叫道,「在水泥屋子裡你是不能向一扇金屬門開槍的——這會把我們炸成碎片。」

「我知道!」哈雷的手在顫抖;羅德拉納的眼睛跟著槍管的動作來回搖晃。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但是這次聲音低沉。轉過身來面對羅德拉納的時候,哈雷已經是淚流滿面,「他來了,羅德拉納。樓上只有格蕾絲一個人。」

這個時候他們聽到了電梯上升的聲音。

「格蕾絲?」

「馬戈齊,是你嗎?」

「格蕾絲,你相信我嗎?」他在辦公室一路飛奔,撞歪了辦公桌,推開任何一個擋道的人,將手機緊緊按在耳朵上——估計以後耳朵會疼上個好幾天。

「不,我不相信你。」

「不,你相信我的,格蕾絲。你將你的生命託付給了我。你必須相信我。兇手就在你那裡。快出去!馬上出去!立刻……該死!見鬼!」

「什麼?」吉諾氣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後。

「斷線了!」

「該死!」吉諾附和道。他們跑過走廊,衝下樓梯,奔向前門,因為那裡離車子最近。路上撞翻了新聞10頻道的一位節目主持人,碰歪了一台固定攝像機,並且還狠狠地撞上了門閂——馬戈齊邊跑邊想他們會不會把它撞到玻璃外面去了。

一斷線他緊接著就按了重撥鍵,但是搗亂猴辦公室的電話卻一直在耳邊響著,無人回應。

格蕾絲獃獃地站在桌旁,電話按在耳朵上。她睜大兩隻眼睛盯著辦公室那頭的電梯。她能夠聽到電梯升起時齒輪發出的摩擦聲;透過木柵欄,她甚至能夠看到纜索在移動。

「馬戈齊?」她狂亂地對著電話小聲喊叫,但是除了一片死寂,什麼都聽不到。

你相信我嗎,格蕾絲?

她顫抖著手將話筒放回桌上——話筒碰得桌子咔嗒作響。

兇手就在你那裡。快出去!馬上出去!

她聽到自己的心臟正在狠狠地撞擊胸腔。她聽到電腦發出的嗡嗡聲,還聽到窗外啁啾鳥鳴。

除了這些,她還聽到,電梯在上升。

快跑!躲起來!該死!她立刻蹲在桌子後面——一剎那,她又回到了10年前喬治亞州的那個壁櫥里,做著聯邦調查局探員莉比·哈羅德讓她做的事情。那個時候她就能聽到自己心臟的撞擊聲,還有其他的聲音:莉比的光腳丫跑過木地板發出的噼啪聲——她剛洗過澡,腳趾還是濕的;走廊里的地板發出的咯吱聲;然後從卧室門口傳來咔嗒聲。透過落滿灰塵的條百葉,她又看到了莉比的兩條光腿。然後她感覺面前寒光一閃,莉比的大腿已經被人割開了兩個大血口子,從裡面噴出來的血很快流滿了地板。整個過程當中,格蕾絲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她只是蜷縮在那個可笑的藏身之處裡面,恐懼地瞪大眼睛等著下一個輪到自己。她沒有採取任何措施去幫莉比·哈羅德,也沒有採取任何措施去救她。她什麼都沒做。

快跑,躲起來。這是植於體內的根深蒂固的本能,如此強大,一瞬間便擊敗了過去10年里她所受過的各式各樣的訓練。自衛課程、體能訓練、射擊練習,所有一切都不起作用——格蕾絲還是像10年前那樣躲了起來,什麼都不做,只是等著。

和其他獵物一樣,她努力使自己變得更小一些,兩隻胳膊緊緊抱在身側,擁住自己。然後,突然之間,她碰到了自己的槍,記起來自己的身份,記起來她已經將壁櫥里那個崩潰的女孩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她轉過頭來看了看通往安全出口的那扇窗戶。她還來得及。跳出窗戶,從樓梯下去,跑到大街上安全的地方……

這次不會了。她閉了下眼睛,重新看向電梯。它幾乎已經升上來了。·現在跑過電梯去樓梯那裡肯定已經來不及了,但是她還有足夠的時間從槍套里掏出西格手槍將子彈推上膛;她還有時間衝到安妮的辦公桌後面,在光滑的木頭桌面上用雙手穩穩地架起槍。

你開槍的時候,這就是你的整個世界,她的第一位射擊教練曾經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些話。除了你手中的槍、你的目標以及它們之間的距離,其他都不存在。

她已經到過那個世界數百次、上千次。她曾經連發15槍,槍槍都打在同一個地方。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只有靶場上那震耳欲聾的雜訊才能給她帶來片刻的真正寧靜,那個時候周圍的世界全都變得模糊不清直至消失不見,只有那條目標明確的狹窄靶道吸引著她的注意力。

隨著手指扣動扳機的力度逐漸加大,她再一次感覺到了平靜。現在她的眼裡只有手中的槍以及電梯門。

她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平靜地為她此生中第一次殺人做好準備。

馬戈齊將車開得飛快,那輛福特晃動著車尾便穿過紅燈開上了漢尼品路。行人和騎自行車的人在嗚嗚鳴叫的警報器和輪胎髮出的刺耳的聲音面前紛紛躲避。吉諾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撐著儀錶盤,對著無線電對講機吼出那間倉庫的地址,召集緊急行動小組和後援,播報一名警員有可能已經遇襲。

莎倫·穆埃勒至今沒有回應對講機。

電梯的頂部緩緩地出現在格蕾絲的視線里,然後她看到了電梯裡面。電梯升至與地板齊平時,哐的一聲停了下來。

格蕾絲的心臟也隨之停止跳動,碎成了千萬片。她的耳朵好像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她甚至感覺到心臟碎片飛到肋骨上的時候產生的刺痛。

電梯里根本沒有什麼兇手。只有米奇,穿著血淋淋的阿曼尼,垂頭彎腰地靠在電梯牆上,一雙已經沒有了視線的藍眼睛盯著自己叉開的雙腿。正沖著她的那半邊腦袋已經不知去向,好像有人將他的耳朵擰了下來,就像擰一個高壓龍頭一樣,於是他那精密的大腦便一下子噴射了出來。

不!不!不!格蕾絲感覺一聲極度痛苦極其憤怒的哀號就要衝破喉嚨。她心裡清楚得很,如果她允許自己發出這一聲喊叫,那意味著她已經主動敗下陣來。

於是她扭過臉去,不再看那雙曾經溫柔地撫摸過她的強壯的手,不再看那雙曾經那麼愛她並且永遠愛她、現如今卻毫無生氣的眼睛。她讓仇恨迅速佔據自己的全部身心。

她迅疾無聲地爬過辦公桌,靴子幾乎沒有擦到地面。她端著槍跑過電梯——不要看——跑向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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