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看到格蕾絲、哈雷、羅德拉納和安妮一行人走進藝術展廳,身穿一襲白色絲綢晚禮服的迪亞娜趕緊從一群崇拜者中間突圍迎上前來。

她擁抱了他們所有人,然後握住格蕾絲的雙手,後退了一步,微笑著說:「今天可是盛裝出席啊。」

「只是為了你。」格蕾絲也微笑著回答。

「嗯?」哈雷皺著眉頭打量著格蕾絲招牌式的黑色牛仔褲、黑色T恤、黑色罩衫,「你們倆說的什麼?她平時不就穿這身衣服嗎?」

「哈雷,你這個呆瓜。」迪亞娜嗔怪道。

「我一直都在對他重申這一事實。」安妮說。

「她今天穿的可是莫斯奇諾T恤。」迪亞娜指出,「如果這還不算是盛裝打扮的話,我真不知道該稱之為什麼了。」

哈雷靠上前來,盯著格蕾絲的T恤,「在我看來更像是『水果織布機』內衣。」

迪亞娜無奈地搖搖頭,然後看著大家說:「你們今晚本不必來的。我知道現在形勢很糟糕。」

「親愛的,你糊塗了嗎?你的藝術展開幕我們哪次落下過?」安妮問道,「另外,這也正是我們現在需要的。」

羅德拉納點點頭,「對,尤其是在今天購物中心出事之後。」

迪亞娜抓過他的手緊緊握著,「暫時把這些先放到一邊。我想我這裡有可以幫得上忙的東西。」她舉起手來,一位穿制服的侍者端了一托盤的香檳走上前來。

「我真是愛死了這個女人。」哈雷說著,從托盤上抓起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又端起一杯,「你那個狗屁丈夫跑到哪裡去了?」

迪亞娜朝著自助餐台的方向揮了揮手,「你們是知道米奇的。我離開的時候他正把這裡最貴的一幅畫賣給一個窮人——那人買的上一幅畫來自加油站的停車場。」她嘆了口氣,憐愛地望向米奇,「這好歹能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他現在需要這個。」

她轉過身來對著他們抱歉地笑了笑,「我現在得去和那些人打個招呼了,但是你們盡量在這裡多呆會兒。想吃就吃,想喝就喝,高興起來。什麼時候想走就走。今晚你們能到場,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其他人立刻直接奔向自助餐台,而她則拉住了格蕾絲,「你現在怎麼樣?對你來說現在狀況肯定比其他人更糟糕。」

格蕾絲伸出雙臂,給了對方一個擁抱,「我靠著朋友們的幫助撐了下來,」她引用了披頭士樂隊的話,「和往常一樣。」

吉諾和馬戈齊在一處收費停車場停了車,步行穿過最後一個街區,寒夜中兩人衣袂飄飄,看上去像是影片里的兩個暴徒。

阿克頓·施萊辛格藝術展覽館位於另外一座經過改裝的倉庫的頂樓。那倉庫看上去跟搗亂猴辦公室所在的倉庫幾乎一個樣,只不過隔著幾個街區。入口處的一個銅牌告訴來訪者這裡曾經是一家制衣廠,專門生產男士內衣。

和馬戈齊一走進空蕩蕩的一樓大廳,吉諾就變得臉色陰鬱,開始對周圍一切採取敵對態度。很明顯他預料到自己會遭遇樓上那幫自命不凡的勢利小人,光想像一下他們鼻孔朝天的傲慢樣子就足夠令人不爽了。

「就你這種態度,肯定會被冷落的。」馬戈齊勸他說。

「你等著瞧吧,里奧。以前我和安吉拉也去看過這種展覽。如果你不是蒼白似鬼,面色憔悴,並且從頭到腳穿一身黑,他們就不會給你好臉色。」

「那你去看你想看的東西吧,」馬戈齊嘆了口氣,「我只不過是想知道,什麼樣的女人才會願意嫁給克洛斯那樣神經兮兮的混蛋。」

展廳內空間很大,裝修簡單。地面上鋪著閃閃發光的淺色地板。而天花板則是裸露著大梁的拱頂,上面安裝了柔和的軌道燈。屋頂的空間被鋼樑曲曲折折地分割開來,一幅幅抽象畫掛在鋼樑上,懸垂在空中。那些舉止優雅的贊助人,高高抬著下巴,睜著疲憊的雙眼,如衣冠楚楚的老鼠一樣在迷宮裡亂轉,時不時還從水晶高腳杯里啜一口粉色香檳。

一位穿著黑色制服的可愛年輕女子,端著一托盤香檳高腳杯迎了上來。儘管臉上搽了厚厚的粉,倒也沒有遮住她面孔上的那份純真;而血紅的唇彩後面,則是一抹羞澀的微笑。值得稱讚的是,面對他們倆身上皺巴巴的西裝,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歡迎光臨,先生們。要不要來點香檳?」

馬戈齊和吉諾望著對方。一想到能來點酒精飲料,他們都快要流口水了。

「這可是比耶卡爾·薩爾蒙哦。」她繼續誘惑他們。

「我想這應該表示這酒還不錯吧,嗯?」吉諾問她。

「比不錯可要好很多。」

他又回頭看著馬戈齊。

「我們是在執勤嗎?」他小聲問道。

馬戈齊咬著下嘴唇,「不是以官方身份,應該不算在執勤。」

吉諾對著那個女孩笑逐顏開,伸手端了兩個高腳杯,「你簡直是從天堂里來的天使。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女孩羞澀的微笑在臉上蕩漾開來。看來她也很開心能遇到這麼兩個不會因為她展露真性情而吃驚過度導致中風的人。

「為您效勞。我會隨時為您添滿酒杯。」

「你知道嗎?其實這地方應該也算不得太壞。」吉諾一邊說話,一邊咂著嘴唇四處察看,「這可是我喝過的最好喝的香檳了,儘管它是粉色的。」

馬戈齊只感覺一股碳酸飲料產生的暖流直接匯入血液。這種感覺讓他模模糊糊感到很熟悉——數千年前他好像也曾經有過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叫放鬆。他又喝了一口,「我想我們應該到處轉轉了。」

吉諾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我喜歡在外圍呆著。我們在這裡來個一醉方休吧!等哈羅蘭來了之後讓他接手好了!」

他們又在自己的美好想像中沉醉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往裡走。他們在迪亞娜·克洛斯的第一排畫作前面稍事停留——跟他們在米奇·克洛斯的辦公室,還有在麥克布萊德的起居室裡面見到的那些畫一樣,全是些黑白抽象畫。

馬戈齊暗自點點頭,明白是因為婚姻和友誼,她的畫才會出現在上面說過的地方——這就像父母一般會把孩子的蠟筆塗鴉鄭重地貼在冰箱上一樣。但是令他難以理解的是,如此有名望的展廳怎麼會展出這種漫不經心、寥寥數筆勾勒出來的東西。

他在心裡默默地向弗美爾和梵高道歉——他們可都是掌握了光線和色彩的大師——因為現在整個社會的注意力都轉向了時尚,不再重視天才。

搗亂猴那伙人在這麼一群衣著光鮮的時髦人士之間很容易被認出來。格蕾絲·麥克布萊德和哈雷·戴維森此刻正在一邊說著悄悄話。他們倆倒是更像展覽館裡的那些名流——要麼是贊助人,要麼是藝術家——她還是穿著那件黑色罩衫,而他那身黑色皮衣裝扮都可以去參加牛仔競技比賽了。

安妮站在幾英尺遠的地方,正風情萬種地跟一名身穿老式禮服的帥小伙眉來眼去。她竟然還擠出時間來重新換了一套半透明的手繪薄紗,變魔術一般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半正式場合下的交際花。馬戈齊記起來埃斯皮諾薩曾跟他說起過這個女人每年的置裝費用,現在他對這點可是深信不疑了。

羅德拉納此刻正站立在裡面一堵牆前。很明顯他在這種場合下顯得很不自在,他穿著那套一年四季不離身的萊卡運動裝——只不過為了出席這種場合,專門換了身黑色的——重心在兩隻腳上輪流交換著。看到他們,他微微招了招手,然後繼續交換著雙腳。

吉諾萬分同情地搖了搖頭,「這可憐的傢伙,看上去像是一隻身陷獅群的羚羊。」

「米奇在哪裡?」

吉諾沒有聽到他說話,「看上去安妮好像是唯一一個能在這裡找到樂子的人。」他嘆了口氣。

「我想她在哪裡都能找到樂子。這麼說米奇——他是唯一一個不在這裡的人。」

吉諾將目光從安妮身上硬扯下來,翹起一根拇指,指向鋪著亞麻桌布、正在壽司和鮮花的重壓之下呻吟的自助餐台,說:「他在那裡。」

馬戈齊也看到了他,正站在一名身穿白色絲綢禮服的高個子金髮女郎身邊。毫無疑問她就是今晚那位藝術家了——她的崇拜者們簇擁在她的周圍,爭著接受她的接見,而她則禮貌周旋,面面俱到,同時還沒忘了像對待心愛的小寵物一樣對自己的丈夫示愛。

這就是迪亞娜·克洛斯了。藝術家,今晚的明星人物,並且很明顯,也是一位溺愛的妻子。或許猛然一看並不是那種驚為天人的大美女,但是她的魅力在於那種陽光健康的運動氣質——這可是多少中西部人夢寐以求的。

那個剛開始過來迎接他們的女孩手持一個酒瓶,突然間出現在他們面前。

「別這麼吃驚嘛,」她笑著,重新倒滿了他們的杯子,「我說過我會隨時為你們添滿酒杯的。」

「好!為你乾杯。」吉諾說,「你能不能到那邊去把我朋友的杯子也倒滿?就是那個高高瘦瘦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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