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馬戈齊決定在特別行動小組會議室對搗亂猴那幫人進行問話。心理學家若是知道他這一決定的話,肯定會告訴他這是錯誤的。這個地方太大、太空曠。若是你想從一些不願說真話的人嘴裡套出有用的信息來,你最好還是選擇一個幽閉狹窄的空間。在樓下那些逼仄的審訊室里呆上幾個小時之後,大多數人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只是為了能儘快從那裡脫身。

但是馬戈齊已經沒有時間來消耗他們的精力了。要是他想發動心理戰的話,只能採用短時高效的方式。在他們進來之前,他將椅子在房間前面排成了一條直線——不是幼兒園裡那種能讓每個人都有安全感的半圓形,並且椅子前面也沒有桌子或其他東西供他們躲避,讓他們處於這種易受攻擊的位置。中間也沒有任何東西將他們隔開。他們前方便是那張大廣告板,死者正從那上面一張張8×10英寸的大照片中俯視著他們。

他還是佔據了自己的老位置,將半個屁股靠在前面的辦公桌上,像是一名面對著全班學生的和藹可親的老師。但是他將椅子和課桌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還不到3英尺。他侵入了他們的安全空間。以他對這些人的了解,這就夠讓他們難受的了。

吉諾將他們幾個帶進來,關上門,然後雙臂環抱胸前,靠在門上。

「請坐。」馬戈齊指了指剛才擺得筆直的那排椅子,然後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僅憑本能便打亂了自己愚蠢的心理戰部署。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相互間也沒有多說一個字,他們立刻將各自的椅子往後挪了幾英尺,排成安全的半圓形。格蕾絲·麥克布萊德坐在中間,其他人以保護的姿勢在她周圍呈扇形排開。他真想知道他們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做得有多麼明顯。

最後他們開始看那些照片,一張接著一張看。那個20歲的神學院學生,最終發現跑步竟然是一項如此致命的愛好。他那年輕的容顏和生前一樣平靜安詳;威爾伯·丹尼爾斯,他那張寬寬的扁平大臉在解剖桌上竟然讓人產生很純真的錯覺;最讓人不安的是那個17歲的俄羅斯女孩。在她母親來看她之前,拉姆巴昌很仔細很溫柔地將她的妝容洗掉。洗盡鉛華之後,她竟然像個小孩子一樣,這怎能不讓人心碎!

格蕾絲·麥克布萊德靜悄悄地將每張照片看了很長時間,就像是她在強迫自己這樣做,就像是她欠他們的。而其他人則很快地掃視了一遍廣告板,看來他們這幫人當中沒有一個受虐狂。或許除了羅德拉納之外。

犯罪現場照片也在那裡貼著。是遊戲裡面犯罪現場令人毛骨悚然的現實版。羅德拉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天使石像上的那個女孩子,無疑回憶起那天晚上自己也是身處同一位置,從而為這名女孩的遇害搭起了一個舞台。

「上帝!」他嘟囔了一句,終於把目光移開。

安妮·博林斯基恨恨地瞪著馬戈齊,「這一招太卑鄙了,警探。」

他甚至都懶得去扮無辜,「你們剛才在這裡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嗎?」

「我們當然注意到了!」她生氣地撅起橙色的嘴唇,「但是剛才他們可沒有像現在這樣盯著我們。」

「你們想不想讓我把板子轉過去,這樣你們就不用再跟他們對視了。」

哈雷·戴維森挪了挪他皮衣裡面龐大的身軀,「我想說的是,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等你們說完,我們就可以回去繼續追蹤兇手了。」

馬戈齊揚了揚眉毛,「很好,我們想到一塊去了。」他緩慢地輪流看著他們幾個人,任由屋子陷入一片寂靜,讓他們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現在的形勢吧。屋子裡一片死寂。

「那我可就實話實說了,然後由你們自己來決定是否回答我們的問題。而且你們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怎麼?你們都不用拇指夾嗎?」米奇 ·克洛斯挖苦道。

「我們早就不用拇指夾了,你這個豬頭!」吉諾從門口那邊吼道——他很確定自己和米奇·克洛斯這種類型的人肯定是不會成為保齡球友的,「拇指夾來得太慢了。」

馬戈齊用警告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其他人,「事情是這樣的,你們跟這起案子的關係太過複雜。事情越往後拖對你們越不利。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以為這事很簡單。或許有某個神經病覺得你們的遊戲很好玩,於是就想來個真人版。然後我們發現你們現在所使用的並不是你們真實的身份。你們像是在躲避什麼。我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在逃罪犯,還是在躲避仇家,或者兩者兼有。有可能現在全國各地到處都是針對你們真實身份的逮捕令。或許你們就是個犯罪團伙。我們不得而知。

「今天你們又告訴我們從兇手那裡收到了郵件。你們大概以為現在發生的事情和10年前那件迫使你們改頭換面的事情之間沒有任何聯繫。但是,任何一名旁觀者都可以看得出,你們所有人,尤其是格蕾絲·麥克布萊德,跟這件事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除非你們瞎了才會看不到。」

羅德拉納緊張地看著自己的朋友們。坐在他身邊的安妮·博林斯基,伸出一隻胖胖的小手掐著他的胳膊,不知是安慰還是警告。他深吸了一口氣——這麼瘦弱的一個人竟能發出這麼響的呼吸聲,還真讓人吃了一驚。

「我們了解到的是,」馬戈齊繼續說,「格蕾絲·麥克布萊德住在一個碉堡一樣的房子里,擁有的武力裝備簡直趕得上一個小型部隊了。並且現在我還發現聯邦調查局裡竟然還有一份她的機密檔案。」

他們幾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好像他們是同一個生物體。

「你們他媽的是怎麼發現的?」哈雷問道。

格蕾絲盯著他,冰冷的藍眼睛裡沒有任何錶情,掩飾著她頭腦里正在進行的翻江倒海的激烈鬥爭。過了一會,她抿緊了嘴唇,「該死!那個手機!你調查了我的指紋。」

馬戈齊點點頭,「聯邦調查局的那幫傢伙將你的指紋做了標記,但是一直到現在還不肯告訴我們他們這麼做的原因。現在你究竟是個犯罪嫌疑人還是個受害者,我沒有任何線索,但是整個事情是越來越蹊蹺了。你越來越像嫌疑人了。你越是藏著有用的消息不說,你就距離犯罪嫌疑人越近。」

米奇從座位上猛然站起來,連他自己的朋友都被嚇了一跳。吉諾從門口連著向他沖了3步。他的動作如此迅疾,其他人甚至沒有看到他是怎麼動的。經驗告訴他,情緒不穩定的人的突然行動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情,所以,這麼多年以來,他的反應速度已經鍛鍊出來了。

「我們什麼都不能告訴你!」米奇喊道。馬戈齊注意到了他的用詞,是「不能」,而不是「不願」。

吉諾擋住了他,仍然充滿了警惕,「為什麼不能?」

米奇長了一副在男人中不多見的秀氣的鼻孔。此刻,在他粗重的呼吸之下,鼻孔被撐得老大。

「因為這會危及到格蕾絲的生命,這就是為什麼不能!」突然間他困惑地眨了眨眼,或許是被自己高亢的聲音給嚇著了。

「坐下,米奇,」格蕾絲·麥克布萊德柔聲說道,「求你了。」

他們都轉過臉望著她,很吃驚她竟然開口說話了。米奇猶豫了一下,鬆懈下來坐回到椅子上。他看上去像是一條剛被鞭打過的狗。

「格蕾絲,別,」安妮輕聲說,「沒這個必要。這完全是兩碼事。那時候的事情跟現在發生的一切沒有任何關係。」

「或許只是你的一廂情願吧?」馬戈齊輕聲提醒她。

「不,該死!」哈雷·戴維森直視著他,猛烈地搖著頭,馬尾辮在腦袋後面一晃一晃的,「不值得冒這個險。」

「我也同意。」羅德拉納咕噥著發表了自己的觀點。馬戈齊猜測這大概是這個羞澀的男人所能提出來的最大的抗議了。

格蕾絲深呼了一口氣,嘴唇微啟,準備說話。

「格蕾絲!」安妮趕在她說話之前制止了她,「看在基督的分上,他們可是警察!難道你相信警察嗎?」

「友好警察神話到此結束。」吉諾在旁邊說風涼話。安妮轉向他。

「警察——就是像你一樣的警察——差點送了她的命!」

馬戈齊和吉諾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但是什麼都沒有說。現在他們的壁壘開始出現裂縫了。他倆都很清楚他們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

「他們已經拿到了我的指紋,」格蕾絲·麥克布萊德說,「現在這只是時間的問題了。」她坐在椅子上,將身體挺得筆直,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一隻胳膊肘輕輕靠在身側,以適應那隻空蕩蕩的掛肩槍套。

「10年前,我們都在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讀大四。」

「該死!」哈雷閉上眼睛,悲哀地搖搖頭。搗亂猴的其他成員也都陷在了椅子里,好像他們丟掉了某種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

「那年秋季,有5個人在學校里遇害身亡,」格蕾絲繼續往下說——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酷的單調,眼睛直視著馬戈齊的臉。

「上帝!」吉諾不由自主地嘟囔出聲,「這事兒我記得。你當時在那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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