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戈齊從來沒有上過戰場,但是他認為戰場也不會比眼前的場景更為糟糕,不然士兵們怎麼還會留下來作戰呢?
通往碼頭的路上已經塞滿了應急車、新聞麵包車,還有一大片高檔多功能運動車、時髦的轎車——有些車子敞著車門、開著發動機停在了那裡。頭頂上還盤旋著新聞直升機,它們激起的氣浪橫掃地面的一切,旋翼擊打著周圍的冷空氣,像是戰爭影片原聲大碟一樣發出有韻律的撞擊聲。
到處都是人:著制服的、穿便裝的、現場辦案人員,還有一些神情緊張的平民,正到處繞著圈子;另外一些決心較大的,則試圖衝破兩邊的車輛檢查點,到碼頭上去。
馬戈齊開著福特左衝右突,穿過迷宮一般的人群和車陣,停到奇爾頓設置的崗亭邊。透過擋風玻璃,他看到了身穿明尼蘇達警察局制服的人員,以及里德·奇爾頓的手下正節節敗退地阻止平民和媒體進入停車場。柵欄將新聞採訪車擋在了外面,但是記者和攜帶便攜設備的攝影師卻到處都是,聲嘶力竭地對著麥克風喊話——他們各自供職的電視台正在進行現場播報,用這個所謂的特別報道來切斷電視台的常規節目。
除非火星人進攻地球,否則哈蒙德家的婚禮招待會大概會榮登晚間10點新聞榜首。兇殺案的發生以及招待會高昂的費用,是兩個有力的保障。在這個熱愛新聞成癖的州,馬戈齊猜測全州大概會有超過80%的人此刻正守在電視機前看這一出鬧劇現場直播。而這80%的人裡面有一個或許就是兇手。
一個穿著晚禮服、長著一張職業殺手面孔的男人敲了敲他的車窗。馬戈齊注意到那人價值上千美元的衣領被「雅哥」標誌穿出了一個洞。他放下車窗,出示了證件,然後用拇指指了指肩後,「那都是什麼人的車?」
「親戚、朋友,誰知道啊,」那人臉上一副酸酸的表情,「自從發現了屍體,那艘該死的船上每個人都抱著手機狂打。看到後面那輛大型雷克薩斯了沒有?」
「嗯,看到了。」
「跟輛坦克似的就撞進來了。我們一個同事想讓它停下來的時候被它撞了膝蓋。好像是婚禮上哪個孩子的母親。我們應該開槍制止她的。」
「里德不讓你們開槍嗎?」
那傢伙居然還會微笑,但是這一點都沒有讓他那張臉變得柔和起來。他看上去還是像一名職業殺手。
馬戈齊停到兩輛巡邏車之間,關掉引擎。50英尺以外的地方,一群已經被問過話的婚禮客人剛從遊艇上下來,又像美味珍饈一樣被扔向了食人魚般的媒體。晚會的突發事件驚得他們呆若木雞,而相機的閃光燈又閃得他們頭暈眼花。這些平日里有錢有勢的人,穿著名家設計的高級時裝、晚禮服,看上去是那麼柔弱、不堪一擊。大部分人在記者們的問題的猛攻下,站在那裡像是待宰的羔羊,但是有一位馬戈齊看著眼熟的珠光寶氣的年長女士卻不吃這一套。當新聞10頻道的一名咄咄逼人的女記者靠近她時,那女人猛地一下把她推倒在地上。
馬戈齊終於認出那個女人正是新郎官的母親。
「幹得好,女士!」馬戈齊壞笑著低聲說道。他很高興終於有人做了自己多年以來一直想做的事情。
他下了車還沒有走出兩步遠,媒體就像嗅到了鮮肉的氣味一般迅速轉向他。十幾台相機同時對準了他,他趕緊抬起手來保護自己的眼睛免受閃光燈的傷害;而連珠炮般的提問則使得他皺起了眉頭。人太多了,根本走不出去。他準備架起胳膊硬擠出人群。局裡竟然制定了一個長期有效的配合媒體的政策,真他媽操蛋!這個時候,10頻道的那個金髮女郎像是揮著一把大砍刀一樣揮舞著便攜話筒,衝破重重包圍圈向他走來。
對於現場播報主持人這個行當來說,她太漂亮了,也太急切了。她那種花邊小報的思維模式與10頻道那種平和的老少皆宜的新聞廣播有些格格不入。馬戈齊從其他渠道得知年內她即將轉行,並且就他而言,當然是越快越好。她很粗魯、咄咄逼人,還有個相當討厭的習慣就是愛斷章取義。另外,她從來都沒有叫對過他的名字。
「馬戈采警探?」她哇哇大叫,其他記者都嚇得閉上了嘴。
馬戈齊看到人群中有幾道不滿的目光。一般來說,明尼蘇達州的媒體總體表現還是不錯的。他們總是在同一時間說話,總是提一些毫無同情心的愚蠢問題,比如:當你知道你6歲大的女兒被她哥哥開槍打死時,你有什麼感受?並且有些時候,比方說現在,他們甚至會大喊大叫,但那也是以有限的分貝。他一直很好奇,他們之間是不是有一個約定俗成的最高音量用來作為急切和粗魯的分界線。如果有的話,那麼毫無疑問,那個金髮女郎剛才已經越界了。
「是你吼的?」他問道。人群中的竊笑以及她眼睛裡憤怒的光芒,讓他隱隱產生一絲快意。
「馬戈采警探……」她又重新開始。
「是馬戈齊。馬——戈——齊。」
「對。我是新聞10頻道的記者克里斯汀·凱勒。警探先生,您能否證實今晚尼克萊號上被槍殺的男人遇害時正在上廁所?」
粗俗的潑婦,馬戈齊想。她肯定不會是本地姑娘。有教養的明尼蘇達州人從來不會公開提及身體功能,話說得再隱晦也不行。
「我剛剛到場,凱勒女士。此刻我還無法證實任何事情。請讓一下。」他開始從容地穿過人群向跳板走去,但是他發誓能感覺到她噴在自己後腦勺上的灼熱氣息。
「這是另外一起搗亂猴謀殺嗎?」她在他身後大聲嚷道。
真他媽的!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到她狡黠的微笑。
「我們的線人說昨天晚上發生在雷克伍德公墓的兇殺案和本地一家軟體公司搗亂猴研發的一個電腦遊戲一模一樣。您對此有何看法,警探先生?」
「無可奉告。」
《聖保羅先鋒報》的霍金斯大聲說道:「說吧,里奧。我們接了一整天關於公墓謀殺的電話,都是些在網上玩過這個遊戲的人打來的。他們說那起謀殺一點不差,正跟遊戲對應。現在我們聽說這起謀殺又跟那個遊戲中的另外一起謀殺對上號了。」
「我們也接到了同樣的電話。」馬戈齊回答。
「這麼說警方已經意識到謀殺和遊戲之間的聯繫嘍?」
「我們已經意識到了其中的相似性。案情還在進一步調查中。」
「那個遊戲共有20場謀殺……」克里斯汀·凱勒又開始大聲嚷嚷,但是緊接著電視台的直升機飛到了他們上空,發出的巨響立刻將她的聲音淹沒掉。
「把那個該死的玩意兒開到一邊去!」馬戈齊穿過人群匆匆走向甲板的時候還聽到了她這一聲尖叫。
馬戈齊在主甲板上遇到了邁凱倫。
「這回麻煩大了,是不是?」他乾巴巴地問道。
「對。這回我們可要上頭版頭條了。」
雖然搶了福斯特·哈蒙德風頭的是一個被殺害了的人,但他還是不高興了。他女兒的婚禮招待會上發生兇殺案的可能性或許讓他小小地興奮了一下,但是當明尼蘇達警察局強行解散了晚會之後,他終於失去了幽默感。
本年度的社交盛事竟然變成了犯罪現場。新娘子的沮喪自是不在話下,價值2·5萬美元的山珍海味最後也只能裝在冒著熱氣的托盤裡,送到市裡的流浪漢收容所里去。另外,哈蒙德所有尊貴的客人都被驅趕到一個客廳里等待警察問話。
「就像對待一般的罪犯一樣。」他氣急敗壞地對馬戈齊抱怨。
在哈蒙德整個長篇大論的過程中,馬戈齊竟然管住了自己的舌頭——他覺得這種表現還是不錯的。但是當那個狗雜種開始責怪警方辦事不力時,他終於忍無可忍,先在心裡原諒了自己,之後說了一些不太得體的話,比如「我早就告訴過你,你這個目中無人的蠢貨」。
尼克萊號上的混亂場面現在已經基本得到控制。他站在50碼遠的地方,盯著密西西比河裡黑漆漆的流水,尋思著他們究竟怎樣才能抓到那個存在於網路世界卻來到現實世界裡殺人的小癟三。
他抬起頭看向河對岸,在那邊的樹叢、灌木叢里,參差不齊的岩層上,濃密的陰影里有著成千上萬個藏身之所。那個狗娘養的或許現在就藏在那裡,看著眼前的這一切,正幸災樂禍呢。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最後一次看了看河水,然後轉過身去走向停車場里由一排排巡邏車組成的障礙。紅藍警燈還在閃爍,在尼克萊號的側面照出一道血紅青腫相間的抽搐著的彩虹。
吉諾終於成功地從船上的混亂中脫身,鑽過隨風飛舞的犯罪現場警戒線,向他走來。對於現在20華氏度的氣溫來說,他穿的稍微多了點:一件鼓鼓囊囊的羽絨服,一頂皮毛鑲邊的帽子,還有一副足以應付零下70華氏度氣溫的雪地機車連指手套。兩名犯罪現場技術人員跟在他身後,推著一輛輪床,上面放著一個拉上了拉鏈的黑色袋子。
「你是不是準備待會到南極去探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