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自從1993年,在去參加大南瓜競賽的路上,埃爾頓·格伯的那個657磅重的大南瓜從他的卡車車廂里摔下去之後,威斯康辛州卡呂梅鎮就再也沒有受到過媒體如此大規模的青睞了。但是,即便在那個時候,他們還是沒能報道故事真相。

電視新聞開玩笑似的報道了這一事件,因為在整個事件裡面,大南瓜是唯一的受害者,之後,也沒有任何一個記者將摔碎的大南瓜和兩周之後埃爾頓射入自己上顎的那顆子彈聯繫起來。那年的大獎為1·5萬美元,剛夠支付埃爾頓農場的最後一筆分期付款。不出意外的話,他毫無疑問會贏得這筆錢,因為與他最為接近的競爭對手的南瓜只有區區530磅重。

這並不是一個玩笑式的故事,縣警長邁克·哈羅蘭認為。其實這更像是一出美國悲劇,而媒體則錯失了重點。並且,他們這次也犯了同樣的錯誤。

從外面不知道哪個地方傳來的旋翼的轟鳴聲幾乎無法滲進他的意識。他現在已經習慣了新聞直升機;習慣了帶著碟形衛星天線的新聞麵包車在他管轄的街道上到處遊逛,隨時叫住某個看上去足夠悲傷或者足夠恐懼的人,來上一段讓人興奮的原聲摘要播出;習慣了警察局大樓前每當有警察要下車時,樓前台階上記者的喧嘩。

根據屍檢報告,約翰和瑪麗·克雷恩費茲死亡時間大概是在周一午夜和凌晨1點之間。之後不到8小時,這個事件就佔據了威斯康辛各個頻道的頭條。作為相互間的精神慰藉,人們到處傳播著這出小鎮悲劇:「……一對虔誠的老年夫妻在教堂祈禱時被慘無人道地殺害了。」

並沒有人提及刻在死者胸口上的血淋淋的十字架——迄今為止,哈羅蘭還成功地保守著這個可怕的小秘密——然而即便沒有這一細節,這個故事無論對記者還是公眾,都充滿了誘惑力。竟然有人對老年人開槍?這事情本身就夠糟糕的了;而罪行偏偏又發生在本該是聖殿的教堂里,這又在恐怖上面加上了暴行,或許還有一點點畏懼。壞消息,然而卻有極好的收視率。

緊接著,那天上午的晚些時候,警員丹尼·佩爾蒂埃遇難的消息如同子彈一般擊中了各路媒體——那個時候事情發生不到半個小時,哈羅蘭還站在已經不成樣子的屍體旁邊,一邊辨認著這個可憐的孩子的雀斑,一邊哭得像個小姑娘。到了周一的日落時分,卡呂梅鎮上已經多出了至少100名各家報社和電視台的記者。現在,都過去一整天了,他們還賴在這裡不走。

但是他們還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們每一個人都不知道。他們錯失了悲劇掩蓋下的悲劇,罪惡背後的罪惡。沒有人知道,這個無辜得令人心碎的丹尼·佩爾蒂埃,是因為縣警長邁克·哈羅蘭忘了帶克雷恩費茲家的前門鑰匙才遇難的。

「邁克?」

他先調整了一下表情,然後才抬起頭來,一雙失神的眼睛望向站在門口的博納。

「嘿,博納。」

他的老友走上前來,皺著眉頭,「你看上去糟透了,夥計!」

「多謝。」哈羅蘭將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往旁邊推了推,從口袋裡抽出一支香煙點上。

博納坐了下來,伸出一隻結實的手掌扇著從桌子對面飄過來的煙,「要知道,我可以以在公共場合抽煙的罪名逮捕你。」

哈羅蘭點點頭,又抽了一口。他已經好多年沒有在辦公室抽過煙了,都不記得上次抽煙的滋味是不是也如此美好。因為這種行為的不合法性,反倒增加了其中的樂趣。難怪人們都願意去犯罪。

「我是在慶祝。我破案了。」

博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將其一晚沒脫的制服,還有眼睛下面黑得跟他的頭髮似的黑眼圈盡收眼底。

「你看上去不像是在慶祝。另外,全是放狗屁。是我破了這個案子。是他們的孩子乾的。我從一開始就跟你說了。」

「你沒說。你跟我說是紐伯利神父乾的。」

「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再說了,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克雷恩費茲夫婦有後代呢。但是你一跟我說他們有個小孩,我立刻認定是他們的孩子乾的,你也知道的。但是真不捨得就這麼放過神父。這個結論多完美啊!胸口上刻著十字架,教堂又能得到巨額捐贈……我的意思是,你把那老傢伙當嫌疑犯真是太合適不過了。」他往前靠了靠,戳了戳桌子上亂七八糟的文件,「你這兒有吃的嗎?」

「沒有。」

博納不高興地嘆了口氣,又將身子靠了回去,指頭在凸出的肚子上繞來繞去。他的棕色制服襯衫在命懸一線的衣扣之間張大嘴巴喘息著。

「所以福至心靈,你知道了是他們的孩子乾的——在這裡請允許我指出,是在我早就這樣告訴過你之後。但是這種見解是沒有用的。我們又不知道這孩子姓甚名誰、身在何處、長什麼樣、多大年齡……」

哈羅蘭笑了笑。這樣很好。和博納談談案情,將注意力集中在這上面而不用再想其他的——他可以一直這樣繼續下去。

「31年前,那個孩子出生在亞特蘭大。」

「哦,是嗎?是你想像出來的,還是怎麼?」

「納稅申報單。我們能查到的他們最早的單據是在30多年前。那個時候克雷恩費茲夫婦還是布拉德福德夫婦。那個時候他們還不是有錢人。可能是剛剛結婚,剛剛起步,收入低得足以享受醫療折扣。在那個時候,也就是他們在亞特蘭大的第四年,那可是很大一筆醫療費。我想大概是生育費用。」

博納坐直了一點——他的興趣被調動起來了。

「所以我往當地打了電話,查了相關記錄,找到一個那年出生的姓布拉德福德的小孩。馬丁和艾米麗·布拉德福德夫婦,於1969年10月23日,生了個布拉德福德寶寶。」

博納看上去像是有好一會兒屏住了呼吸,「等一下!克雷恩費茲夫婦遇害日期就是10月23日。」

哈羅蘭冷冷地點了點頭,「生日快樂,寶貝。」

「該死!出生日期、死亡日期。的確是這個孩子乾的!」

哈羅蘭抽了最後一口煙,將煙屁股扔到一個空可樂罐里。

「你要是地方檢察官就好了!那傢伙是個認死理的。要求有指紋、證人——你知道,就是我們沒有的那些法庭證據。那孩子甚至沒有繼承權!」

博納搖搖頭,「沒關係。你不會只是因為要繼承父母的錢才在他們身上劃十字。他是出於其他目的,而我們肯定不會喜歡看到這一點的。」他鼓起腮幫子長長地嘆了口氣,疲憊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踱到窗戶邊上。

路對面是赫爾穆特·克魯格的農場。他看著荷蘭乳牛成群結隊地從草場回到穀倉,準備擠奶,琢磨著自己或許應該當個農民。奶牛幾乎從來不會殺害自己的父母。

「你在網上搜那個孩子的名字了嗎?」

「這裡還有個問題。出生證明上沒有名字。」

「啊?」

「據告訴我這些的女文員說,這不足為奇。出生證明是在出生那天建立的,那個時候好多父母還沒有想好寶寶的名字。除非日後他們想好了名字再專門告之,否則那一欄一直都是空著的。但是我查到了孩子出生時所在的醫院,而他們又告訴了我布拉德福德家家庭醫生的姓名。」

「你跟他通過話了?」博納問道。

哈羅蘭搖搖頭。

「別告訴我他也死了!」

「還活著呢,去打高爾夫了。他妻子說讓他今晚給我回電話。」

博納點點頭,又望向窗外,「這麼說我們已經步入正軌了。」

「或許吧。醫生回電話之前你要不要吃點東西?我把我的手機號告訴了他妻子,這樣我們就不必在這裡等著了。」

博納轉過身來望著他,一個巨大的剪影擋住了從窗戶透進來的最後一絲亮光。

「我去你家找你。我得先到食品店買點東西。」

「我們可以去咖啡館。」

「邁克,今天是10月24日。」

「我知道……」哈羅蘭張口說道,然後猛然間停住,「哦,該死!博納,我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對不起,夥計。」

「沒什麼。」博納臉上帶著悲傷的傻笑,似乎能原諒一切,「有很多人死在10月份,你知道嗎?」

「沒錯。」

但是你怎麼也不該忘了那位死者——半個小時之後,終於駛上自家車道時,哈羅蘭心裡這樣想著。他在車子里坐了一會,忍受著負罪感的折磨。此時的他甚至希望自己依然信仰上帝,這樣自己就可以去做懺悔,然後得到寬恕。

理論上講,博納是個單身漢,但是就事實情況而言,自從1987年10月份的暴風雪之後,他就已經是個鰥夫了。在那場暴風雪裡,他高中時的女朋友駕著她父親的皮卡衝出了路面,一頭栽進哈格蒂沼澤里。之後的兩天兩夜時間裡,天降大雪,積雪深達37英寸,但是穿過哈格蒂沼澤的那條道路平時人跡罕至,所以,等到縣裡的掃雪機最終到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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