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情就此急轉直下,迎向圓滿大結局——這也太莫名其妙了。不理會還陷在混亂漩渦中打轉的我,剝井小弟真的用我的手機打電話給警察。他單方面地報上姓名、吿知地址、說自己殺了人。然後彷彿什麼事也沒有地把手機還給我,從我旁邊走過,走進電梯里。
「剝、剝井小弟……」我好不容易才喊出聲。「你、你為什麼……」
「可以讓我一個人靜靜嗎?可能免不了被加油添醋一番,不過詳細情況你看了明天的早報就會知道了。」
剝井小弟不容我發問。說完,他轉向今日子小姐。
「那個……」話說到一半卻又吞回去。「沒什麼。」
最後他只丟下一句。
「掰啦!今日子小姐。」
剝井小弟摁下電梯的關門按鈕。
「等等……」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也知道不能就這樣放他走,我摁下電梯往上的按鈕,試圖阻止電梯上樓,但今日子小姐抓住我的手臂,搖搖頭說。
「讓他走吧。」
「可、可是……」
「由我來負責解釋吧——親切守先生。」
她連名帶姓地稱呼我,讓我覺得不太對勁。奇怪?從我在樓梯間救了今日子小姐之後,至今尚未報上自己的全名,只說了親切這個姓。而且我今天穿的是便服,當然也沒別上名牌。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是「守」?
她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啊……
在我還兀自怔忡的時候,載著剝井小弟的電梯已經上樓——摁再多下也無法讓電梯停下來了。
「請往這邊走。」
今日子小姐走向逃生梯——我一頭霧水地跟在她背後。看樣子,今日子小姐打算前往地下室。要在那裡解釋嗎?既然剝井小弟已經打電話報警,不消五分鐘,警方就會趕到現場,已經沒有時間在案發現場慢慢解釋了。
「只要給我五分鐘就夠了——我將用最快的速度揭開謎底,別擔心。」
今日子小姐從容不迫地說完,走下樓梯——她的腳步十分堅定,沒有半點遲疑。果然,她就算是倒著走也不會失足跌倒——而且聽她的語氣,彷彿根本就清楚記得地下室發生過的事。於是我一踏進工作室,就直接問她。
「今日子小姐,你該不會……還記得這次的事吧?」
「沒錯。我記得一清二楚。」
「這、這是怎麼回事?忘卻偵探不是一睡著就會失去記憶嗎……」
「是的。我沒騙你。我怎麼會欺騙親切先生呢——只是當時的我,並沒有昏過去啊。」
只是假裝昏過去而已。
所以沒忘記。
今日子小姐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就算說得臉不紅、氣不喘,這不就是騙我嗎……明明已經看過今日子小姐一路矇騙工房庄住戶的模樣,甚至還提高警覺以防被她耍弄,卻仍然被唬得團團轉。
可是,她為什麼要扯這種謊?而且還連我都騙。
「那……那你也知道是誰把你推下樓的嗎?該不會是剝井小弟吧?」
「沒人推我下樓——我是自己摔下去的。因為是自己摔下去的,所以才免於昏過去。」
「……?」
這句話沒頭沒尾,讓人難以理解,但唯一能確定的是,裡頭並沒有「不小心跌倒」的意思——縱使如此,我還是一頭霧水。
今日子小姐把我留在地下室,獨自一人行動的那三十分鐘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說了,我會負責向你解釋的。請不要著急。急也沒用,隨著剝井小弟的自首,事情已經解決了。」
「咦?啊,可是……」
我看了一眼放在房間角落的兩層櫃,柜子旁邊還堆著我抽出來的書。
「那這些該怎麼辦?我在書頁之間還沒有找到任何東西……」
「哦,沒找到就沒找到,如果真找到什麼才會把我嚇死呢。因為那只是我用來做為和親切先生分頭行動的借口罷了。」
今日子小姐若無其事地說道。也就是說,她故意讓我做些不必要的工作嗎?假借分頭行動之名,把我困在地下室……她則利用那段時間去找剝井小弟密談嗎?的確,要我再檢查一次今日子小姐已經檢查過的地方,原本就像是浪費時間的工作……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一個人去見剝井小弟——順便吿訴你,因為實在沒時間,我上樓時是搭電梯上去的。」
「什麼……」
她說要解釋給我聽,但講的都是一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我反而愈來愈困惑了。
「欸?呃,你的意思是說……你去找剝井小弟,並不是要問他與和久井先生最後大作有關的事,而是去勸那孩子自首嗎?」
「嗯,沒錯,就是這樣。細節我等一下再吿訴你。」
「可是……你當時不是說,還不曉得犯人是誰嗎?」
「那是騙你的。」
那也是騙我的啊。
那落落大方、絲毫沒有一點罪惡感的態度,達到如此境界,我只能佩服。當然,對於她說了那麼多謊,尤其是假裝昏迷這件事,真的因此為她擔心的我實在有很多話想說,但我更在意的是——她怎麼知道剝井小弟就是犯人呢?
「那你從什麼時候……何時開始懷疑剝井小弟的?」
這是推理小說中一定會有人問偵探的問題——基本上,偵探都會用「從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來回答,但是最快的偵探又更超越了這個標準答案。
「從看到和久井先生倒在這裡的時候。」
「喔……啊?」
不就是發現異狀的當下嗎……正當在進行那迅雷不及掩耳的急救時,今日子小姐已經推理出答案了嗎?在那之後的調查,全都只是驗證嗎?這也太——神速了吧。
那時都還沒見到剝井小弟呢。
「是呀,嚴格說來,當時我還不知道剝井小弟就是犯人。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懷疑犯人或許就是像他那樣的小孩。」
「怎、怎麼說?」
「因為傷口的位置。」
今日子小姐指著自己的小腹說。由於我的外套還包覆著她的下半身,所以看不太出來,但我記得和久井老翁的傷口位置確實是在那一帶。
「傷口的位置太低了。如果是大人刺大人的腹部,傷口應該再高個十公分。」
這麼一說也真的不是多了不起的推論,但確實如此——身高差異。
就像從刀子刺進去的角度可以研判出是否為自殘那樣——明眼人從傷口位置就能判斷出對方的身高。原來今日子小姐早就一面進行急救,一面仔細分析過傷口了。
「因此,也可以說和久井先生是僥倖逃過一劫呢!因為那孩子不夠高,所以無法捅到他的心臟。」
「這就是……你剛才在地下室里提到的『必然』嗎?」
再補充一點的話,也由於犯人是平常只拿鉛筆作畫的剝井小弟,所以連拿放在現場的調色刀行兇時都沒能握好。這恐怕也是一種必然。
「如果是在爭執時用調色刀捅人,捅到哪裡都不奇怪,但好像也沒有爭執——所以我當時就認為犯人若不是小孩,就是身材矮小的人。」
對了,這麼說來,在查訪工房庄所有住戶的途中,見到剝井小弟時,我只注意到他識破今日子小姐的變裝……但其實真正應該著眼的,是「今日子小姐對於有小孩住在工房庄的事毫不驚訝」才是——原來今日子小姐當時就已經猜想到工房莊裡有小孩了。
「所以當我見到剝井小弟時,便對他設下各種陷阱,想要試探他。」
「……像是故意把和久井先生的傷勢形容得很嚴重之類嗎?」
「沒錯。還有我只說兇器是『刀子』,期待對方會不小心脫口說出『調色刀』這個關鍵字……只可惜他沒上勾。」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我還以為她只是單純在問話,沒想到當時偵探與犯人的勾心鬥角就已經開始了。
「總之查訪過住戶之後,也確定住在工房庄的小孩只有剝井小弟一個人,幾乎可以鎖定他就是嫌犯,因為其他住戶最矮的都比我長得高。」
她大概是用自己當比例尺去衡量住戶的身高……啊,所以才堅持要見過所有住戶嗎?她的一舉一動真的都是有其用意的……不過既然有這番道理,為什麼不早點吿訴我呢?
「我怎麼能吿訴你呢?我又不是要解開這個謎,只是想完成和久井先生的心愿而已……若是如此,一旦剝井小弟想要自首時,如果還有其他人知道他的罪行就不好了。不管這個『其他人』是你,還是我,都不好——因為那麼一來,就稱不上是自首了。」
咦?什麼意思?為什麼這麼一來,就稱不上是自首了?
「還用問嗎……假使我用證據確鑿、無懈可擊的理論將犯人逼到絕境,要他自首的話,其實等於是讓他別無選擇,那跟脅迫有什麼兩樣?如果不能讓犯人基於自己的意願自首,就不算完成和久井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