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薦 第八節

——就這麼到現在。

對工房庄住戶進行的探查訪問隨著日落吿終,我們又再次回到地下室。歷經將近四個小時幾乎馬不停蹄地奔走,我實在是累壞了,也顧不得禮不禮貌,就在工作室的地坂上癱成個大字形。

從那嬌小身形難以想像其強壯的今日子小姐,這番折騰下來也難掩疲勞神色,但她當然不像我這麼不顧形象,甚至沒急著休息,一抵達地下室,便先在設置於工作室牆邊的流理台洗頭髮。

大概是覺得既然已經拜訪完所有的住戶,沒有必要繼續保持變裝造型,所以就想洗掉吧……像她這麼重視效率的人,或許也不在乎就這樣頂著咖啡色頭髮,但是平心而論,頭髮塗滿顏料的感覺一定很不舒服。而且也很明顯並沒染均勻……再說利用休息的空檔洗個頭,應該也能轉換心情吧。

之所以直接用流理台的冷水沖洗,我想也是基於「沒時間再洗一次澡」的判斷……是呀,雖然還沒看到警察來,但從開始調查到現在,也已經過了五個小時以上。

據今日子小姐的估計,我們最多只有半天的時間——如今那個「最多」也即將來到尾聲了。

再者,警方還沒趕到工房庄也不完全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因為這也意味著和久井老翁被送進的醫院還沒報警……說不定和久井老翁的緊急手術根本還沒結束。

萬一和久井老翁有個三長兩短,今日子小姐的調查活動就真不知該何去何從……說得坦白些,對於身為職業偵探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和久井老翁一旦去世,便等於委託人死亡,她連一毛錢的報酬都收不到……調查已經進行得不算順利了,如今狀況更是愈來愈糟。

「……不用換衣服嗎?」

想想自己也不好一直休息,我撐起上半身,問今日子小姐。

「不用,就算想換,穿來的衣服也已經在做這件褲子的時候,被我拆來當材料用了。」

今日子小姐結束在流理台的沖洗,同時這麼回答我。原來如此。該怎麼說呢?嚇這多次我也麻痹了,但她還真是敢做這種難以收拾……或說是破釜沉舟之事。

話雖如此,臨時拼湊出來的衣服也很適合今日子小姐,所以應該不會對她造成太大的壓力……不過,這種話從一直把「喀什米爾圍巾」誤以為是「沙西米牌圍巾」的我口中講出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就是了。

「呼……讓你久等了。」

今日子小姐順利恢複了原本的發色,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走過來。

雖然她說白髮無關她的自我象徵,也不是註冊商標,但我不禁覺得,還是白髮最適合今日子小姐——掟上今日子了。

「千萬別這麼說……反倒是我,一點忙也幫不上就算了,還凈是扯你的後腿,真對不起……」

這不是過謙,是我打從心底深感反省,站起身來——雖然站起來也沒事做,但是既然今日子小姐沒有坐下,我也不能一直躺在地上休息。

「扯後腿?哦,如果你是指我說謊被剝井小弟識破的事,大可不用放在心上。就結果而言,反倒得以從那孩子口中問出很多訊息,比什麼都問不出來好得多了。」

「這樣嗎……」

她能這麼大方釋懷,我當然很高興,但也覺得她是在安慰我,感到有些歉疚。而且明明是我把今日子小姐帶來這棟工房庄的,所以還是希望自己能以更像樣的方式協助她,不像這樣……

只是,垂頭喪氣也改變不了什麼。如果放著不管,心情可能會一直往沮喪的深淵裡沉溺,我硬是打起了精神。

「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開口問今日子小姐。

「已經查訪過所有住戶了,但似乎沒什麼顯著的進展……還是你已經明白什麼了嗎?像是在查訪過程中,發現有誰特別可疑之類的……」

「很遺憾,目前還無法確定犯人是誰。就連是誰的畫作將裱在那幅最後的畫框里,我也毫無頭緒,只不過……」

今日子小姐將毛巾放在一旁。

「總而言之,整合所有人的回答,雖然無法特定誰不是煙霧彈,但已經可以歸納出受和久井先生之託作畫的住戶有哪些。」

「真、真的嗎?」

基本上,今日子小姐和住戶們的對話我也都有聽到,但光是要記住所有人在話中透露的資訊,就已經超出我的能力,若還要在腦海中進行比對,簡直比登天還難。就連剝井小弟好心吿訴我們的名字,我也幾乎全忘光了。

「……就是說,同時也可以歸納出哪些住戶是像剝井小弟那樣,就連當煙霧彈的資格都沒有嗎?」

「是的。只要用消去法就知道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當、當然大有問題啊……」

我已經忘了細節,但在剝井小弟說過的話里,有一句話是我怎麼也忘不了的……就算那是受到今日子小姐的挑釁,在回答的時候帶了點意氣用事的賭氣。

他承認——自己想殺了和久井老翁。

「哎呀!親切先生真是的,你該不會把剝井小弟說的話當真了吧?討厭啦!那種話聽聽就算了,畢竟是小孩子的氣話嘛。」

我超想反駁她「是誰那樣挑釁一個小孩子的」……但還是忍了下來。也罷,既然今日子小姐並未因為那句話懷疑剝井小弟,這樣就好了。

雖然我們只見過三次面,既不是朋友,也沒啥交情,但一想到若是年紀還那麼小的孩子動手傷人,心裡仍會覺得很不舒坦。不過他既是工房庄的住戶,就暫時都還擺脫不了嫌疑……

「可是,會讓剝井小弟心生『我想殺了他』的前提,是建立在和久井先生委託工房庄住戶畫的作品全部最後都會被裱框——也就是獲得參與資格的人數相當多的情況之上。」

「是呀,確實如此。然而就現階段而言,那個可能性也絕不低。」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抓了抓頭,撥弄著自己的白髮——這原本是用來表示困惑的肢體語言,但她似乎只是在確認頭髮幹了沒有。

像這種可以一心多用,同時思考兩件事以上的人,很難從行為舉止去窺探他們的內心世界。也或許今日子小姐就是為了不讓別人探究她的內心,才故意不集中精神只想一件事或只做一件事,而以一心多用為基本。

不過看起來這次真的只是在意頭髮幹了沒……

「絕不……低嗎?」

「假設和久井先生只是要製作一個畫框,訂購的材料顯然太多了,這是事實……就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

雖然今日子小姐這麼說,但我想外行人大概是看不出來的。因為我也看了同樣的文件,卻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能夠看出什麼來,都是因為今日子小姐博學多聞而使然。

「既然是最後的工作,身為裱框師,想必還是會希望製作出最完美的作品吧。但再怎麼說,畢竟是屬於藝術、文化的領域,講一句『最完美』,實際呈現方式也是千差萬別。以繪畫為例,最完美的風景畫和最完美的抽象畫肯定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吧?」

「這個嘛,呃,的確……」

更進一步說,即使都是風景畫,仍會因為畫法不同而有更細緻的分類,而且用來判斷是否為「最完美」的標準,也是因人而異……「最完美的作品」的定義,可說是多到數不清的。

「為了製作各種領域中最完美的畫框,要求工房庄的住戶們描繪各式各樣的作品——事實上,被和久井先生點到名的每個住戶筆下的作品,從主題到尺寸都不一樣呢!」

這麼說來,的確是如此。

姑且不論是煙霧彈還是真的都會派上用場——和久井老翁委託住戶們製作的作品內容確實琳琅滿目,絕不是學校美術課時會出的那種畫一課題。

有不少住戶在今日子小姐的花言巧語下,偷偷拿了畫到一半的作品給我們看。在我眼中,每幅畫的差異都很大。我不會因為在美術館待過幾天,就自以為懂得欣賞藝術作品……但如果看起來都差不多,我也覺得是要另當別論,可是每幅畫顯然都差很多,我想應該是真的不一樣吧。

如此一來,今日子小姐的假設終於帶了一點現實的況味了嗎?

「如果這才是和久井先生的企圖,那麼嫌犯就只剩下幾個人了。」

「欸?幾個人……?幾個人是什麼意思?」

「假設所有受託作畫的住戶畫的圖都會被裱框,那麼嫌犯就只剩下像剝井小弟那樣,連煙霧彈都當不成的住戶,而這種人時其實沒幾個呢!」

今日子小姐做出這宛如演繹法推導的結論,或許,事實也是如此吧。即使把剝井小弟的話當作童言同語不去照單全收,但是若換成大人遇到這樣的狀況,一定無法忍受這種屈辱和憤怒。

當然,要產生這種屈辱和憤怒,必須先察覺到和久井老翁秘密進行的計畫……但該怎麼說,那些沒有被選中的人有辦法知道些嗎……

「老實說,今日子小姐,你認為那些人會是犯人嗎?」

我鼓起勇氣問她,但是話說出口才發現,這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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