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訪大樓里的所有住戶。
光想像就覺得累,要講出口也覺得厭——就是這般既無聊又無味還需要一步一腳印的工作。該說是感覺很單調嗎……坦白講在眾多勞務之中,這實在是會讓人覺得是為了工作而做的工作。
不同於推理小說,現實生活中的偵探大半都從事過這種需要很有耐心的調查活動吧。然而能夠一臉神色自若——卻也不是機械化的千篇一律,而是針對每個住戶臨機應變的今日子小姐,果然非等閑之輩。
從結論說來,針對工房庄住戶的查訪行動,在途中也沒發生什麼意外,不到四個小時就全部問完了。我原本以為會花上五個小時左右,所以感覺比預定時間提早很多。
當然,有人不在家,也有人(大概是)假裝不在家——但我們還是見到了五十名以上住戶里絕大部分的人。
見了面,也問了話。
這也可說是多虧今日子小姐人緣好——不過「途中也沒發生什麼意外」的結果除了帶來欣慰,也伴隨著「未能得到什麼意外線索」的徒勞之感。
但光是過程中警方沒有獲報出現,或許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能夠這麼有效率地完成查訪,可能也是因為問話時除了要隱藏身分,也要隱瞞已發生的事,所以可以問的問題也很有限。
從大樓住戶們口中問出的消息,不外乎就是每個人與和久井老翁的關係和最近的「工作」,再加上今日子小姐不著痕迹地打聽出一些個人的生活習慣,可是幾乎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線索。
頂多只知道住戶們對和久井老翁的評價似乎非常糟……他們對和久井老翁本人此刻正在鬼門關前徘徊一事渾然未知,紛紛肆無忌憚地對著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今日子小姐大說和久井老翁的壞話。
該說是意外,還是不意外呢?明明是他們的金主兼恩人,和久井老翁卻受到大樓住戶的百般嫌棄——話雖如此,但是一路聽下來,也不覺得有討厭到想殺死他的地步。
不曉得今日子小姐對這群住戶講的話有什麼想法,可是我想他們之所以敢這樣大放厥詞,或許也是因為受到和久井老翁的照顧,又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已經混得太熟了也說不定。
就算想去推量動機,但根底終究是不可捉摸的人心——正是因為親如家人、朋友、情侶,才更容易起爭執吧。倘若感情壞到萌生殺意的地步,想要遠離對方才是人之常情,根本不會生活在觸手可及的距離里——真要說,人與人之間不管是怎樣的關係都可能會出事,也可能怎樣都不會有事。
只不過,這四個小時倒也不是白白浪費。
人的內心世界雖然充滿了不確定性,不容易參透,但也有些不會因為單純的損益、利害關係而擺盪的確定性。
從這角度看,很明顯的,包括不在家的人、假裝不在家的人、即使在家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的人,工房莊裡的住戶沒有人會因為殺死和久井老翁而得到好處。相反地,他們多半還是不成氣候的藝術家,老人要是出了什麼事,基本上只有百害而無一利。
不只是會失去金主資助——雖然不管怎麼看,這棟工房庄都是一棟摩天大樓,但好像沒有提出做為社區大樓使用的申請。
這是其中一位住戶吿訴我們的。
在產權的登記上,這裡還是和久井老翁的私有住宅。換句話說,住在這裡的住戶全都是沒有使用權的食客。
如果登記為社區大樓,簽訂了租賃契約,就算大樓的所有權突然落入別人手中,即使會產生要不要支付租金的爭議,他們至少還能再住一陣子。但照現狀要是和久井老翁忽然去世,大樓的所有者一換人,這些住戶說不定馬上會被掃地出門——雖說經濟不景氣,這個國家基本上還算是豐衣足食,流落街頭應該不至於,只是難免會陷入困境。
失去和久井老翁這個金主,不是一切歸零,而是比歸零更慘——真的有住戶會不顧這樣的利弊得失,也要謀害屋主嗎?有什麼理由會令人感情用事到這般地步,連利弊得失都無法判斷呢?在拜訪過所有住戶之後,今日子小姐「犯人就在這裡面」的說法,突然變得很站不住腳。
「不可以操之過急喔!親切先生。換個角度想——假設和久井先生認為某個住戶已經江郎才盡,打算停止援助。讓他覺得反正遲早要被趕出去,最後孤注一擲地訴諸於武力的結果,引發了悲劇,也是有可能的吧?」
今日子小姐說道。這也的確很有可能。但與其說是孤注一擲,這更像是自暴自棄……如果還有想在最後出一口氣的心情,可能更容易出狀況吧。
要是果真如此的話,接下來的推理就很簡單了。只要再查訪一次住戶,找出那些可能會被斷絕金援的人就好。而且從大樓住戶的八卦中,這倒也不是太難推敲。
「只是這時又會產生一個新的疑問——和久井先生有必要包庇自己打算棄之不顧的住戶嗎?」
今日子小姐又出言翻轉自己的推理。看樣子,這樣反覆也是她最拿手的驗證式推理——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來一一擊破——的一個過程。不過,為了檢驗查證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我們已經花了四個小時。
「當然也有存在共犯的可能性吧?假設有兩人、或是三名以上的住戶勾結,共謀殺害和久井先生的話……」
「是有可能。不過,就目前所有住戶都是競爭對手,彼此處於競爭狀態的情況下,實在很難想像他們能建立起互相勾結的共犯關係。」
「競爭……是嗎?」
沒錯。既然住在同一棟大樓里,自然會有一定程度的交流,但彼此都是在同一條道上競爭的同業,感情也無法好到哪裡去。另一方面,和久井老翁也打從一開始,就想方設法地不讓住戶之間的感情太好。
就像他為最後的工作加上的那層保護色一般——利用不曉得誰才是被選上的幸運兒,誰又是煙霧彈的作法,在他們心裡播下疑心生暗鬼的種子。
其中一位住戶(忿忿不平地)吿訴我們,和久井老翁似乎三不五時就會滔滔不絕地高談藝術家結成朋黨的壞處。說是藝術家之間的感情愈好,文化藝術反而會愈衰退等云云……
老人這話雖然不好聽,但也不是不能理解——甚至該說是有其見地吧。
把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聚集在一起,若只是任其組成感情融洽的團體或互相吹捧的社團,呈現的風貌肯定不是和久井老翁心中工房庄該有的模樣。
話雖如此,倒也用不著故意製造出一個讓大家感情不睦的環境吧……附帶一提,單就這次查訪時所見,連我這種門外漢都覺得住戶們的生活環境實在受到太多限制了。
住戶里有不怕生的人,也有長袖善舞的人,還有很多人或許覺得今日子小姐很親切(我想應該不是覺得我很親切)而讓我們進房裡坐坐。每個房間里的設備雖然都很高級,但說穿了全都像是只能做為畫室的空間。
簡單地說,除了最基本的日常用品,那些房間里都只有美術用工具。和久井老翁對他們的「援助」,則似乎僅嚴格限定在與畫圖有關的東西。
如果是沒有顏料、想買畫筆這種需求,無論要多少和久井老翁都會慷慨應允,但是對於衣服或食物等支出的援助,則幾乎可以說是杯水車薪。
還有住戶透露了令人不禁一掬同情之淚的事例——因為沒錢吃飯,只好說是要畫素描才得以買麵包,說是要練習靜物畫才得以買水果用來果腹——實在難以想像,這會是發生在這種摩天大樓住戶身上的現代故事。
除此之外,也不能養寵物、不能和家人同住、不能讓朋友或情人留宿,規定之嚴,簡直跟宿舍沒兩樣。
雖然可以免於挨餓受凍,只要別太貪心,生活倒也沒什麼問題,但是住在這裡,想從事「畫圖」以外的活動可是比登天還難。得知工房庄是和久井老翁的私有住宅時,我一時也曾經有過像是「把藝術家齊聚一堂的沙龍」那樣的想像,但是在聽了眾多當事人口述實際情況之後,感覺的確比較像是某種強制勞動的集中營。
當然,這裡既沒有業績壓力,甚至也不抽傭金,賣畫的收入全數進到畫家的荷包里,所以用「強制勞動」形容是言過其實了。只不過,長時間待在這種生活環境下,想必會對心理造成極大的負擔。
至少從福利的角度來看,完全沒有福利可言——只有外表看起來氣派,裡頭完全不適合生活。不,因為有廚房和浴室,說這樣不適合生活,實在也太人在福中不知福……但是不管再怎麼說,仍然無法否認這裡是個把藝術擺在生活之前的空間。
因此,也不能排除是在精神上被逼到極限,失去理智,無法分辨利弊得失的住戶,分明沒有動機卻依舊行兇的可能性——也因此,訪問過所有住戶以後,唯一可以斷言「事實擺在眼前」的,或許就只有工房庄的這群住戶並不是生活在一個健全環境里的事實。
老實說,我已經搞不清楚了。
當今日子小姐推理出和久井老翁想要包庇犯人的時候,我還以為看到他身為屋主的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