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薦 第三節

時間最多只有半天。

絕對稱不上長——而且老實說,這還是較寬鬆的預估,如果抓緊一點,要是警方已經收到醫院的報案,那麼隨時衝進來都不奇怪。我雖然對今日子小姐說的話有部分同感,但是實在不覺得這樣做行得通。

就算今日子小姐是速度最快的偵探,但是一般要調查這種案子,最少也需要好幾天吧。一旦需要好幾天,先不管速度是不是最快,對於身為忘卻偵探的今日子小姐而言,就已經是不可能的任務了。

就算她想繼承和久井老翁的死前……不,是瀕死留言;想繼承他的遺願……不,是心愿,然而今日子小姐只是個沒有組織撐腰的個人事務所所長,這簡直是難如登天。但是,她本人卻泰然自若地表示。

「沒問題的,親切先生,請你放心……雖然只是口頭上的約定,但你與和久井先生之間的僱傭關係已經成立了。沒能保護好和久井先生固然遺憾,不過接下來只要能揪出犯人,勸他自首,還是能向和久井先生敲詐工資……我猜他應該會很痛快地付這筆錢。」

我才不擔心做白工的事。

而且她還一下講出「敲詐」這種有夠不當的字眼……這麼一來,簡直像是趁人之危強迫推銷,整個格調都沒了。

話雖如此,但我也無法因為反正絕對來不及、只會白忙一場,就丟下今日子小姐逕自離開工房庄。雖然不曉得在檢查完地下室之後,接下來她打算採取什麼對策,但也只能盡全力協助今日子小姐了。

先把可不可能放一旁,至少我對今日子小姐的出發點是為了要承繼和久井老翁的心愿這點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雖然根本沒什麼我能做的……如果是靠體力的工作或許還好,但動腦筋實在不是我的強項。總之——雖不知時間到的提示音何時會響起,我和今日子小姐的限時搜查便就此展開。

當然,想必今日子小姐早已經馬不停蹄地展開下一步的行動……

「那麼,親切先生,還請你稍等一下。在正式展開行動之前,我要先去沖個澡。」

她丟下這麼一句悠哉到令人目瞪口呆的話,接著還真的走進工作室後方的浴室里。

女生進浴室,我總不能跟進去吧……剛才這樣翻箱倒櫃還不算「正式展開行動」已經令人跌破眼鏡了,還要在這種情況下——沖澡?

嗯,想起她對和久井老翁進行急救時,那番猛烈的重體力勞動,或許是真讓她流了一身汗。不過就連我這個門外漢,都知道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情況下,根本不是洗澡的時候。

而且萬一警方在這個瞬間趕到,今日子小姐到底打算怎麼自圓其說啊。身為偵探,我想她的口才想必非常好,但是在被害人的房間里洗澡這種事,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可以解釋清楚。

話說回來,光是會想在「連話都還沒說過的陌生人家裡洗澡」就已經非常神經大條了,更何況還是和幾乎是陌生人的我一起行動時提出這種要求,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

這已經不是什麼性格難以捉摸的問題了。

女性要怎麼注重儀容衛生,的確也輪不到我來發表意見。再說,面對現狀完全束手無策的我,也只能在和久井老翁的地下工作室里無所事事,像只無頭蒼蠅似地原地打轉,假裝自己有在做事而已。

而且由於今日子小姐早就已經全搜過一遍了,我也沒能找到任何新的線索或證據。說來把這個房間翻遍了的今日子小姐,也似乎沒發現什麼。

畢竟沒有用工具進行科學調查、現場搜證,光靠肉眼搜集的情報當然有其極限——而目前,推理也可說是毫無進展。

唯一要說有什麼線索,果然還是那個時候……當她向我解釋為何會認定「犯人就在這裡面」的理由時,翻開的那本檔案夾。

她一直以快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進行現場搜證,只有在那時放慢了速度……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點,今日子小姐什麼也沒說。但是我猜想,那裡頭或許有很重要的線索吧——找出是誰刺傷了和久井老翁的線索。

犯人就是這棟工房莊裡的住戶,所以和久井老翁才會想包庇那個人……當這樣冷靜下來獨自思考,會覺得今日子小姐的推理雖不是完全說不通,但還是很牽強。

就算同意和久井老翁是在包庇某個人,可是就像今日子小姐自己說的,那個對象也可能是家人或朋友……但是在同時,卻又認定大多數人都與案情無關的工房庄住戶裡面有犯人,叫無辜住戶情何以堪?

她應該還是有所根據吧……不,大概不是,畢竟今日子小姐是人不是神。也正因為不是神,才會堅決只做自己辦得到的事。

盡全力——只做自己辦得到的事。

如果犯人不是工房庄的住戶,屆時就真的超出今日子小姐能力所及的範圍,只能交給警察處理了。只是倘若和久井老翁想保護的,真是工房庄的住戶,那個時候——

好吧,假設一切都如同今日子小姐的推理,犯人真的是工房庄的住戶,那麼犯罪的動機又是什麼呢?

為何在經濟上受到和久井老翁的資助、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會用調色刀刺殺他這個恩人呢?如果是強盜以搶劫為目的,還可以理解,如果工房庄的住戶,動機就完全參不透了。

恩將仇報也不是這樣的。

雖然不曉得犯人到底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態刺傷和久井老翁的,但如果今日子小姐沒有發現,以他的傷勢,就那樣死掉也不奇怪……就連現在,也還處於不容樂觀的狀態。

從丟下身受重傷的老人跑掉的那一刻起,要說沒有殺意,已經沒人會相信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人想要殺害對自己恩重如山的人呢?

……講什麼都是借口吧?

又不是推理小說,要一切都能推導又合理是不可能的——現實生活中,因為一時衝動就傷害自己恩人的例子,比比皆是。

而且對於住在這裡的人來說,和久井老翁真的是他們的大恩人嗎?仔細想想,這種看法其實非常一廂情願——他可是脾氣暴躁,一激動起來會破壞畫作的人。明明在繪畫的世界裡以製作畫框維生,居然會一時衝動就砸爛畫作和畫框。

那種性格我認為不太可能完全不招人怨恨。再說得極端一點,看樣子搞不好還是和久井老翁先出手打人,才會遭到犯人的反擊,犯人說不定也只是正當防衛。雖然現場並沒有爭吵的痕迹……但是從和久井老翁的性格來判斷,我倒認為這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如果這次也像那天在美術館裡同樣,和久井老翁因為一時情緒激動,和某人起了口角而造成這樣的結果,那麼被害人會想包庇加害人一事,也就不難理解了。正當我逐漸摸索出屬於自己的一套推理時——

「讓你久等了。」

今日子小姐回到工作室。

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心想真是讓我一番好等,卻嚇了一大跳……別誤會,絕不是因為「看到今日子小姐出浴的模樣於是臉紅心跳」這等香艷旖旎之事。

而是我差點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因為今日子小姐那一頭招牌白髮居然染成了咖啡色……而且服裝打扮也和走進浴室前截然不同。

直到剛才,她都還穿著寬鬆的裙子,如今卻換上窄管長褲加外套,變得很正式——仔細一看,外套里的粉紅色襯衫還是同一件,但是因為罩上一件外套,就像變魔術一樣,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難道是為了要開始工作才換衣服?但我不記得她有帶衣服來換啊……而且,換衣服還說得過去,問題是頭髮。

為何要把那頭白髮染成淺棕色——給人的感覺固然不同,但這究竟是?該不會白髮才是染的,她只是進浴室洗掉而已?

「哦,這個嗎?」今日子小姐摸了摸頭髮。「這是染的。應該說,我借浴室就是為了染髮。」

「為了染髮——」

故意把白髮染成別的顏色嗎?原來如此,在這種情況下還要洗澡,再怎麼想都太沒有常識了,原來是基於這個目的。

可是,她還沒有回答我最根本的問題,為什麼要這麼做?

再說,是從哪裡弄來咖啡色染髮劑的?

「再怎麼樣我也不會隨身攜帶那種東西,所以借了那邊的顏料一用。」「你用顏……顏料染的嗎?」

把那種東西抹在頭髮上不要緊嗎?

原本就是白髮,所以就像把顏料塗在畫布上一樣,可以染出很鮮艷的顏色,但是站在維護秀髮健康的角度,這行為真是太瘋狂了。

然而,這似乎只是外行人的杞人憂天。

「不要緊。」

今日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

「顏也有臉的意思吧?所以顏料原本就是塗在臉上的裝飾用油彩呢。塗在臉上都不要緊的東西,塗在頭髮上就更沒問題吧?」

「是嗎……」

這麼說來,明明不是化妝品,卻叫做「顏」料?這事確實蠻奇妙的,原來是因為這個由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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