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今日子小姐的推定 第五節

最後的結論是我根本不該接下這件委託,但是除此之外,我在很多小地方也都失算了。

因為我很快就知道,在與和久井老翁交涉的過程中,我唯一取得的勝利——可以招募人才和我一起擔任警衛的權利——並無法按照我的計畫進行。

而且是第二天早上,我有些緊張地打電話到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時才知道。

「很抱歉,本事務所無法接下這個委託。」

我只說了個梗概,所長今日子小姐就以客氣到根本冷漠的口吻說。

不過,她會這麼冷漠也是當然的。

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雖然我前幾天才委託過她,但是就連我這個人,她也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對她而言,所有的委託人都是陌生人,是初次見面的客人,縱使擺出老主顧的架子,也只是自取其辱。

當然,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然而實際遇上,還是受到很大的衝擊,感覺就像是兜頭淋下一盆冷水。即使隔著電話,從她的語氣、她的反應,都能感覺到今日子小姐是「真的」已經忘了我。

話雖如此,也不能一直沉溺在打擊里——今日子小姐應該並非因為我是「陌生人」才拒絕我的委託,畢竟如果是這個原因,忘卻偵探將會拒絕所有的委託,根本不能做生意。

「為、為什麼?我會照規定付錢的!付你報酬、或說是薪水,還有費用也……」

「……請不要滿嘴都是錢錢錢的,聽起來好下流。」

今日子小姐冷冰冰地說。

我原本是想配合她的性格才這麼說的,但是「素未謀面」的委託人透過電話這麼說,也似乎太有失分寸——這中間的距離好難拿捏。

她連下流二字都說出□,讓我整個覺得很心虛。

「不是錢的問題,這是本事務所的規矩。基本上,我只接受能在一天以內解決的委託,時間需要超過一天的我都會拒絕。」

「啊……」

對喔,我沒想到這個問題。

印在名片上的「一天內解決你的煩惱!」與其說是廣吿詞,還不如說是警示標語。

一旦跨日,別說是事情的真相了,就連案件的內容也會忘記的今日子小姐,無論是什麼樣的案子,都只能在「今天以內」解決——如此一來,最長可能長達半年的工作,根本不需要問細節,都只能賞我吃閉門羹。

是我太衝動了。

本來想到在「我的人生轉捩點」這層意義上,重要性足以與和久井老翁匹敵的今日子小姐若能陪我一起當警衛,必定能讓我什麼都不怕,就滿腦子只覺得自己真聰明,真能想到這種好主意——事實上是整個笨到不行。

話說回來,光是想要獨佔像今日子小姐這麼厲害的名偵探長達半年的想法,就已經夠自我中心、自以為是了。若對方覺得我才委託過她一次,就以為能夠攀親帶故,認定我是個得寸進尺的傢伙,我也無話可說。

「這樣啊,不好意思……打擾你了。」

我大失所望,但更多的情緒是覺得丟臉,所以準備掛斷電話。

「別這麼說,也別這麼急著掛電話嘛!您……呃,是親切先生?」

今日子小姐竟然挽留我。

「雖然我無法接下這個委託,但也並非完全幫不上忙。我還是可以提供諮詢,幫您出些主意。」

「咦?」

「明明看到有錢……不,是看到有人需要協助,卻因為綁手綁腳的規矩就冷眼旁觀,也會影響到偵探的聲譽。我的目標是要成為一個活潑開朗、討人喜歡的名偵探。」

當她說出「明明看到有錢」的時候,就已經離活潑開朗、討人喜歡的名偵探千里遠了……要我說的話,是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

話說回來,名偵探好像很少給人「活潑開朗」的形象……今日子小姐到底想成為哪一種偵探呢?

「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絕對是隨叫隨到隨時服務,是偵探業界的得來速。只要是必須馬上處理的事、可以馬上處理的事,本事務所就會馬上處理。」

這句話聽起來很可靠,只是得來速應該沒辦法隨叫隨到吧……不過,現在可不是講這些五四三的時候。

若她肯出手相助,當然是謝天謝地。畢竟我已經向和久井老翁誇下海口,要是現在才說「我被想找來幫忙的人拒絕了」未免太沒面子。

「那麼,今日子小姐,具體而言你能提供什麼諮詢呢……」

「嗯,貼身護衛本來就不是偵探擅長的領域……我也不是功夫高手,對於要動粗的事並沒有自信。」

我也對她沒有這方面的期待。

「不過,我想我應該還是可以給您一些建議。親切先生當過保全人員,是這方面的專家,由我來給您建議,似乎有些班門弄斧,我只是從偵探的角度出發,或許能幫您檢視一下現場。」

從偵探角度出發的檢視——沒錯,這才是我對今日子小姐的期待。

即使不能請她陪我擔任工房庄的警衛長達半年,至少第一天——如果再貪心一點的話;若能定期幫我檢查一下現場有沒有漏洞、我的警衛有沒有缺失也就夠了。

「真是感激不盡,請你務必幫忙。」

「能幫上您的忙真是太好了……至於剛才提到的報酬,我可以只工作一天就領到半年份嗎?」

「呃,我想這點實在恕難從命,大概只能給你當天份的報酬。」

「這樣啊……算了,我只是開個玩笑。」

真的是開玩笑嗎?

根本沒有人笑得出來……說她因為開的是個人事務所,又身兼會計,才會對錢錙銖必較,我倒覺得這個人只是外表看來恬淡無爭,骨子裡其實視財如命。

她沒用那聰明過人的頭腦行騙天下,而是決定當偵探,對社會來說或許真是萬幸。

「那麼,過幾天等我要去現場的時候,再請你與我同行……」

「不用過幾天,就在今天,接下來我們就出發吧!」

一旦要展開行動,今日子小姐還真是神速——咦?今天?接下來?我本來是想先打電話跟她約時間,再去找她直接面對面討論——像是和久井老翁提出的薪資條件等等細節,所以才會在早上打電話給她,沒想到她對於今天接下的委託,今天就要開始行動。

我還以為要請她處理跨日的案件固然很為難,但是若能靈活調整,處理跨日的預約應該沒什麼問題……不過一旦這樣姑息以對,難保不會發生超收顧客的狀況。

她可能認為萬一我的預約和她改天答應其他人的預約撞期,又不記得是先答應誰的話,就會不曉得該怎麼安排優先順序,所以不如打從一開始,就只處理自己記憶範圍內的工作。

身為最快偵探的忘卻偵探。

「可是,如果現在就要過去的話……得先聯絡和久井先生。」

「這方面的手續就麻煩您了。就算我不是忘卻偵探,我也覺得儘早去了解那個工房庄的情況比較好。雖然沒有確切的根據,但是從親切先生說的話一路聽下來,我總覺得有股不安的氣氛……」

「不安的氣氛?」

「是的……雖然我還說不上來是什麼。」

只不過,總覺得若是將和久井先生那個「因為要著手製作最後的作品才僱用警衛」的說法照單全收,會很危險——今日子小姐說道。

「委託人——是會說謊的。」

「……」

「或許和久井先生本人並沒有說謊的自覺。可能只是他身為裱框師的感性察知到不安的氣氛,亦即所謂『不祥的預感』——如果只是想在萬全的準備下工作,平日就應該聘請警衛常駐,而不是像這次臨時僱用。」

的確有些道理。

像和久井老翁這種等級的裱框師,不只是生涯集大成的作品,即使是平常的工作,也應該注重安全問題。這次才刻意強化保全措施,或許真是因為有什麼危險的預感。

如果能讓今日子小姐推理出老人不惜霸王硬上弓,或是接受我提出的不合理條件,也要緊急僱用我的原因,我想我的工作應該會得心應手許多。

「沒錯……只要我能跟和久井先生直接說上話,讓我問他一些問題,我想這部分我應該能幫上忙——因為這可是偵探的拿手好戲。」

「……可是,他是個喜怒無常的老人,如果你硬要問個水落石出,他可能會大發雷霆喔!可能會對你破口大罵。」

「哦,我不在乎。不管他罵得再大聲、話講得再難聽,反正到了明天,我就會忘光光了。」

連這種事她都能說得這麼輕描淡寫,我也無話可說。但話說回來,忘卻偵探的這個強項,在問話時的確具有很大的優勢吧。

在溝通的時候不怕被對方討厭這點,幾乎可以說是天下無敵了——這種死皮賴臉的強韌和今日子小姐那種文靜、穩重的態度感覺似乎正好相反,但是這兩種相反的特質卻又是一體兩面,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會讓今日子小姐散發出一股令人不解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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