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為假設,我最先想要揭示的前提是『事物的價值是會變動的』,永恆不變的『定價』在經濟學上並不存在,貨幣的價值也不是絕對的。兩億圓聽起來好像很多,但如果日本的國力再增強一百倍,則會相對使得原本在外匯市場上價值兩億圓的物品,只要用兩百萬圓就能換到。」
「是、是嗎……原來如此。」
同意歸同意,但話題突然變得專業起來,我其實聽不太懂。也就是說,假設換算成美元的話,在匯率為一美金兌一百圓的時代,兩億圓相當於兩百萬美元,但是當一美元等於一日圓時,兩百萬圓也相當於兩百萬美金,所以相對來說,兩億圓和兩百萬圓是等值的嗎?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所、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當你對於那幅畫有了不同評價的那天,匯率產生了巨大的變動嗎?」
「不,我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我極為慎重地提問,話題卻又被她岔開了——我還以為終於要進入嚴肅的正題,但看來只是暖場用的玩笑話。
真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若是真有匯率變動,我所說的兩億圓和兩百萬的確是同樣意思——但如果匯率有那麼大的變動,身為日本國民,不可能不知道吧。」
「嗯,是呀……說得也是。」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研究這個可能性,可以去查那一天的匯率……有需要嗎?」
今日子小姐貼心建議。
我只是想附和她說的話而已……不,其實我倒是也認真思考起會不會真的因為這種全球化的理由造成的……可能只是我沒有幽默感而已……
「不用了。所以呢?真正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不要這麼急嘛。一旦我想要開始說明,不管是什麼樣的謎團,不管再怎麼不可思議,都可以用一句話講完。但那才不是最快,而是滑頭。因為不好好按部就班解釋的話,很容易留下禍根哪……還是對你來說,這個委託只要能知道答案就了?」
「呃……這個嘛。」
「照你所說,這應該是你在考慮迎接下一份工作之前,避無可避的一個過程——若是如此,這過程或許多少流於形式,會讓你覺得有些不耐煩,但請你就當是欣賞偵探的表演吧。」
倒也是。她說的沒錯。
我打電話給今日子小姐,並非僅是因為想知道謎團或謎題的解答……倘若只為了滿足單純的好奇心或純粹的求知慾,應該還有其他的方法。
但我還是——
「……」
「可以了嗎?那我就繼續說下去嘍。回到『事物價值是相對』的話題,這點也不只局限於金錢的價值吧?就拿我的白髮來說,走在路上肯定很引人注目……即使現在我也能感受到眾人的視線。可是假如聚集了上百個和我一樣滿頭白髮的女性,這種稀少性就會煙消雲散吧?因為聚集而煙消雲散,說來也挺弔詭的……相反地,倘若在那一百人里混進一個黑髮的人,受到矚目的反而會是那個人吧?」
「多數派與少數派……類似這個意思嗎?」
似乎離主題還很遠,但既然她說要按部就班來,我也不好左耳進、右耳出。如果不能投入感情,當一回事地專註傾聽,只會重蹈覆轍。
並非現在滿意就好了——人要放眼未來。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只當一個聽眾,必須用我的腦子思考。我想,這才是今日子小姐的用意。
「也就是……因為周遭情況改變,價值……還有存在意義都變得不同。需要與供給、市場原理……雖然那是與我無緣的世界,但確實有人買畫是用來投資的。」
「啊哈哈。要是投資的話,看到兩億圓的畫變成兩百萬,一定會大受打擊吧!」
可不是大受打擊就能收場。
不過,雖然今日子小姐在之後對那幅畫視而不見,但要是有那麼劇烈的價格變動,本身就會成為一個話題,如果我是來參觀的人,或許反而會想見識一下。與其說是愛湊熱鬧,毋寧說人類的劣根性,就是會想看看那幅受難的畫……難怪我會馬上受到天譴。
「別這麼說,那是很正常的反應,無須如此自責……因為價格大跌而受到矚目,反而藉此讓價格再度三級跳,這種起死回生大反彈的例子,在市場上也屢見不鮮。」
今日子小姐溫柔地幫我打圓場……真是感激不盡,但現在可不是陶醉其中的時候。
「只不過,親切先生。其實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吧。實際上,美術館的參觀人數也沒有從哪一天起突然暴增對吧?逆推回來,也就是並不存在沸沸揚揚的新聞,足以讓那幅畫的市場價格產生變化。」
「是的……是沒有。」
剛才提及匯率漲跌的例子固然是太過誇張,但說來那天和今日子小姐說話時,也曾提到過那幅畫的「背景」。
倘若當時真發生了會讓畫的價值暴跌的事,風波可能會大到讓美術館都得休館吧——我們那時應該已經得出這樣的結論。
把這點也考慮進去的話,似乎就可捨棄「畫作價格是因為外在條件改變而變得不同」的假設了。嚴密地說,當然也可能是被沒有公諸於世、只有某些內部人士才知道的內幕所影響。只是,我不認為那天的今日子小姐會知道這種內幕。
她是因為記不住內幕才受重用的忘卻偵探——所以,今日子小姐那天鑒定出「兩百萬圓」的價格並非基於相對的判斷,而是絕對的判斷。
只看了畫本身,就做出這樣的判斷。
「也不盡然喔!親切先生。」
「咦?」
「因為——請容我再強調一次,單就畫本身要做出絕對判斷是很困難的。即使想用清如明鏡的心、不帶偏見的眼去看,但『客觀審視』也不是想要就辦得到的,就連不會受到昨天以前的記憶牽絆的我也不例外。」
所謂的觀察,就連對專業的偵探也不容易呢——今日子小姐說。
「更何況還牽涉到專業鑒定,這可不是從單一角度就能下判斷。」
「這樣嗎……可是今日子小姐實際上不就手起刀落地做出鑒定了?不管是兩億圓的時候,還是兩百萬的時候。」
「看樣子,親切先生把我估的價錢當成基準了呢……這似乎會讓你產生偏見,請忘了這件事。就你所見,畫本身並沒有變化對吧?」
被忘卻偵探要求「請忘了這件事」還真是有點莫名其妙——但這又是要作什麼呢?
「那麼,接下來就從相對的角度來思考我估的價錢正不正確吧!既然畫作背景和畫作本身都沒有改變,這樣價錢真的會有所不同嗎?會不會只是我搞錯了呢?」
「可是這麼一來,大前提不就不成立了嗎……」
難不成根本就沒有什麼謎團,整件事只是個可笑的怪談。
「這也是一種思想實驗。你就當是暖身吧,把所有可能性都列出來。」
「暖身嗎……」
如果這是為了接受事情真相而作的事前準備,的確不該得過且過——只不過我實在無法放下「懷疑眼前的人很失禮」這種常識。但是仔細想想,為了讓大前提成立,還是應該要先好好檢視這一點。
話說回來,倘若今日子小姐不是忘卻偵探,根本就不用這麼麻煩了。對於「今天的今日子小姐」來說,之前不管是哪天的自己都跟別人沒兩樣,所作所為也與她無關,只是個第三者。
「我只是單純地認為……今日子小姐沒必要騙我。」
「人就算沒必要也會撒謊騙人喔!」
「可是,有人會對只是剛好在美術館萍水相逢的保全人員,撒那種沒意義的謊嗎?」
「也不是沒和因為心儀的男性前來扔搭訕,想開個小玩笑的可能性吧?想引起對方的好奇心,才故意說出兩億圓那種意味深長的話。」
「原、原來如此。」
她說「心儀的男性」也說得太自然,害我心裡一陣小鹿亂撞,但這正是「巧言捉弄」的最佳範例吧。或許是為了回敬我那句「因為你的背影太有魅力了,我忍不住向你搭訕」的說詞。
「或者是正在專心欣賞藝術的時候被人搭訕,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故意扯到錢的話題上……之類的,想扯個理由,不管什麼都能扯就是了。」
「可、可是,就算這樣,也沒有理由要在這天說那幅畫值兩億圓,隔幾天又說只值兩百萬啊?」
「如果反正都是騙人的,那就只是單純的說多說少而已。因為你一開始聽到的是兩億圓,所以才會覺得少,但兩百萬其實也是一大筆錢喔!」
這倒也是。雖然我的存款餘額因為收到比預期還高額的離職金而大增,但要不是遇上這次意外,也不容易存下那麼多的錢。而一般人為了賺到這筆錢,可得不眠不休地工作好幾個月才行。
「沒錯。要是能得到兩百萬,我什麼都願意做喔!」
「什、什麼都願意做嗎?」
這價值觀也太可怕。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