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鑒定 第四節

雖然少年說不會再來了,但身為保全,也不能對他說的話囫圇吞棗,想當然耳,我還是向主管報吿了那天發生的事——包括剝井小弟寫在我手上的電話號碼。

沒有糾正他就放他回家,或許會讓我也跟著挨罵,但也不能因此就放棄自己的職守。儘管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上頭的人非但沒有把我叫去,也沒通知我「下次那個小孩再來的時候要怎樣處置」。

這麼一來,簡直像是我呈上去的報吿被吃案了,令我難以釋懷。然而,剝井小弟確實如他宣言,後來再也沒來到美術館,所以我也免於再次陷入進退兩難的窘境。

剝井陸。

雖然他說我們不會再見面,但我後來仍和他再會,只是地點並非這家美術館——這裡請容我先賣個關子。接下來終於要為各位介紹,成為我人生轉捩點的三個人當中的最後一位。

實際上,手段最兇殘,害我狠狠絆了一大跤的就是這個人,所以我或許不該賣關子,應該一開始就先介紹他才對,但凡事總有先來後到。

正因為先遇見了今日子小姐和剝井小弟,所以我和第三個人的相遇才會變成那樣——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還真是奇妙。

當然,之後的事情也是必然發生所以發生——無論我有沒有扯上關係,都一定會發生吧。我不會自以為是地說那件事會發生都是因我而起,我人再好也沒有好到或跑去負起所有的責任。

雖然我曾經把今日子小姐誤認為需要照顧的老婆婆,但第三個人的確是個貨真價實的老人——雖然他把白髮染黑,但是仍拄著手杖來美術館,所以一定不會錯的。只不過,就算我想對他釋出善意,他也散發出一股不讓人靠近的氣場。一言以蔽之,就是很頑固的感覺。

他也不例外地——在那幅畫前停下腳步。

站在那幅今日子小姐駐足良久、剝井小弟振筆臨摹的那幅畫前——話雖如此,但當時剝井小弟已經不再來美術館,今日子小姐也不再放慢腳步,總是從那幅價值「兩億圓」貶值到「兩百萬」的畫作之前迅速走過。

我仍舊必須站在崗位,所以不管我願不願意,那幅畫都會一直映入眼帘。只不過,在這個位置站崗的我看來,起初一幅原本「不曉得在畫什麼的抽象畫」先是變成「兩億圓的名畫」,在我明白那是一幅「地球的風景畫」之後,不知何故價格又突然暴跌成百分之一的「兩百萬圓」——歷經這些曲折之後,我已經不曉得該怎麼面對那幅畫了,感覺真是難以自處。

因此,當那位穿著和服的老人在畫前停下腳步的時候,不可否認我其實有些期待,不曉得這次又杵發生什麼訊?會不會再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呢?這絕不是工作時該有的心態,關於這點我理當深自反省,但即便如此,那時老天對我的懲罰未免也太重了。

令人跌破眼鏡的災難……不,要說災難,那幅畫,那幅《母親》受到的災難或許比我嚴重多了。

先是被天才兒童破哏不說,還被白髮美女殺價殺到只剩下百分之一的那幅畫,最後竟被神秘老人的手杖敲得支離破碎。

「啊……!」

當我反應過來時,老人已經用手杖給那幅畫第二擊。天可憐見,描繪在畫布上的地球就像遭到電影中的隕石直擊,四分五裂。

「住……住手!你在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先是愣在原地,回過神來也只在瞬間,到我衝上前去,前後還不到兩秒鐘——但就連那麼短的時間,老人也善加運用,以那一大把年紀難以想像的靈活身手,完全不放過已經從牆上掉落在地面的畫——

用手杖拚命往死里打。

老人揮杖的動作敏捷到讓人懷疑他並非因為腰腿不好需要手杖,而是早有預謀,出門的時候才會帶著手杖——不過,現在可不是佩服他的時候。

我從背後架住老人時,那幅畫已經連同畫框全成了無法修復的狀態。即便如此,他似乎還不滿意,以一點都不像是老人會有的蠻力抵抗我。雖然感覺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他甩開,但畢竟對方是個老人,我能做的也只有從背後架住他……總不能使勁地把他壓在地上。

「放開我,沒禮貌的傢伙!」

然而,老人仍然情緒亢奮——非但沒有冷靜下來,還用後腳跟一再偷偷踢我的小腿。老人穿的不是鞋子,而是木屐,所以銳角的部分撞擊在小腿脛骨上的痛楚可不是開玩笑的。

畫都從牆上掉下來了,警報當然也隨之響起。引起這麼大的騷動,支援想必很快就到,但是我實在沒有自信能在救兵來到之前不使老人受傷。

「你……請您冷靜一點,到底怎麼了?」

「你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了?」

我只是隨口問問,也沒期待能跟老人溝通什麼,沒想到居然獲得回應。

「你們居然連這麼不要臉的事也做得出來!可惡啊!」

老人瞪著我——我不禁被他震懾住,差點乖乖聽話放開他的手。

「總、總而言之請您先冷靜下來。只要您停止施暴,我就放開……」

「少啰嗦,給我叫敷原出來!」

敷原?我還在想敷原是誰,就想起美術館的館長叫這個名字……這個人要叫館長出來?要分是非曲直的話,應該也是館長要叫這個舉止瘋狂的老人過去才對。不過,這個人居然直呼館長名諱的傲慢態度,反而實在讓人無法忽視……

老人的歇斯底里也實在太威勢驚人乃至威嚴逼人,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聽從他的要求跑去叫館長。但如果他說什麼我就照辦的話,還要保全乾嘛?儘管需要保護的對象已經遭到破壞,有沒有保全都已無能保全,可是我也不能因此就放棄自己的職守。

「您有話可以跟我說……」

「開什麼玩笑,跟你這種眼睛長在屁股上的外行人說有什麼用!」

「眼睛長在……說我眼睛長在屁股上……」

如果他是在生氣跟外聘的保全講再多也沒有用,這我能理解,但說我眼睛長在屁股上是什麼意思?趁我感到疑問的空檔,老人甩開我一隻手,掙脫我的箝制,接著一手杖就揮過來。他那讓人感覺不到年事已高的活動力實在令人咋舌,而同時我也很想問個水落石出,到底是什麼樣的衝動,讓他瘋狂至此。我抓住他一把揮下的手杖。

「您、您跟地球到底有什麼過節啦!」

聽我這麼一喊,老人突然安分下來——不再使勁掙扎,腳也不再亂蹬。這比翻書還快的態度大翻轉反倒讓我差點跌倒。

「放手。」

老人這次冷靜地說,但我怎麼可能因為對方不再抵抗,就放開犯下如此暴行之人……可是他已經先我一步扔下手杖,看來是想表達棄械求和之意。

我幾乎已將人架在半空中,當他放棄掙扎以後,卻也因為這樣的姿勢,我才突然清楚感受到老人又瘦又輕的體格,在情急之下關閉的敬老模式才又重新啟動。

猶豫了半晌,我終於放開他如枯枝般——不過從剛才的暴力看來,應該還是很勇健——的身體。當然,我沒有放鬆警戒,以便一旦他又抓狂,隨時可以採取應變的措舉。

「哼。」

不過,我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恢複自由的老人只是把凌亂的和服整理好——這樣看他,就算不拿我這大個頭去比,老人的體形也真的很瘦小。只是那銳利的眼神,實在讓人難以忽視——該怎麼說呢?他只是因為我的插手而放棄抵抗,但完全沒有投降的意思。

「地球?你看得懂這幅畫?」

「呃……」

他拋出的問題只讓我更加不解……什麼意思?啊,是因為我剛才一急結果脫口而出的那句「跟地球到底有什麼過節」嗎?

只是若問我懂不懂畫,我只能說我不懂。那句話是我從剝井小弟口中現學現賣的。

如果吿訴我這幅畫值兩億圓,這幅畫在我眼中就有兩億圓的價值;如果吿訴我這幅畫是地球,這幅畫在我眼中就是地球;如果吿訴我這幅畫只值兩百萬,那這幅畫在我眼中就只值兩百萬——我的眼光就是這麼短淺。

不過,現在雖然已經冷靜下來,但考慮到老人剛烈的脾氣,我想還是不要老實回答比較好。雖說這是跟誠實相去甚遠的應對……

「略、略懂。這是從宇宙看地球的風景畫……對吧?所以才以『母親』為題……」

「……」

我還真敢拿個孩子的說法現學現賣——但似乎奏效了。

「原來如此啊。」老人意味深長地頷首。「看樣子,你的眼睛也不是完全長在屁股上嘛……既然如此,那就更要說你真是個笨蛋了。眼光明明還不差,怎麼會笨成這樣……」

「咦?欸?這、這是什麼意思?」

「……好吧。」

老人完全不回答我的問題,毫不客氣地將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小鬼……自從我的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以後,就再也沒有人這樣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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