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這般,原本價值兩億圓的畫有一天突然貶值成兩百萬,這個謎團在我心中成了懸案,在美術館中迴繞不去。
好奇歸好奇,但我也不覺得這是要大費周章委託偵探,不惜花錢也想知道的謎底。孤陋寡聞的我雖不清楚偵探業的行情,但也絕不便宜吧。我可不認為以我所剩無幾的資金,請得動家裡有那麼多衣服的今日子小姐。
而且,不管是兩億圓還是兩百萬,都只是她訂出來的價碼,合該都是她的片面之詞——這個謎團幾乎可以說是她本人搞出來的。
我雖不至於認為這是新形態詐騙,要當作是身為偵探的積極拉客行為,倒也不無可能……然而如果說會有人被唬住付大錢,又覺得不太可能。
當然也可以向我的僱主,也就是這家美術館的相關人員詢問關於這幅畫的詳細資料,但是這麼做,或許會反被追究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這麼一來,自己在工作時和客人聊天這種擅離職守的行為可能就會曝光。我想,還是盡量避免吧。
所以我也只能抱著滿腹疑問,隔天一如往常地看著那幅一如往常的畫繼續工作。在那之後,我又在美術館裡見到好幾次今日子小姐的倩影,但她已不再駐足停留於那幅關鍵畫作前面了。
我也不再向她搭話。當然,她也沒有向我搭話……或許又把我給忘了。
因此,我和她的第二次接觸——當我想起自從收進位服口袋裡就不曾拿出來過的那兩張名片,是意外發生以後的事了。
接下來,則要介紹為我的人生帶來轉捩點的三個人當中,第二位人物——用「人物」二字來形容或許太隆重了,因為他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年。
雖說從小孩身上得到教訓,身為大人是有點沒面子,但他是所謂的天才兒童,所以我也毋須感到自卑。天賦異秉的人往往具有資質平庸的人看不順眼的特質,那個少年也不例外,對我的態度始終狂妄。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對他真的沒什麼好印象,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他很有才華。
那「畫圖」的才華——真不是蓋的。
在第一次和今日子小姐說上話,被吿知那幅畫值兩億圓之後沒多久,我遇到了這名少年。記得那時候美術館剛進了一幅館長費盡心思弄來的新作,為了其展示方式還在館內引起不小的騷動。
當人潮都聚集在新作前,使得我負責的區域比平常還要閑散時,那個頂著光頭,帶著素描本的少年出現了。當然,他是付了該付的費用(兒童票)來參觀的人,所以輪不到我說三道四。小孩也跟大人一樣,擁有享受藝術的權利……只不過,他的行為大有問題,凡是保全都不能放任不管。
不,其實我也不太確定。身為負責維護美術館一角、某個展區的一介保全人員,那真是難以判斷的問題。
禁止飲食、在館內要保持安靜、請勿伸手觸摸作品、禁止拍照攝影——這種程度的行為,由於館內的各個角落皆已有明文規定,保全可以毫不猶豫地上前阻止,也會特別注意是否有這些行為。尤其現在隨著手機普及,拍照已經變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委婉阻止不以為意想拍照的客人,可以說是我的主要工作。
可是,遇到這種狀況時該怎麼辦呢?
當有人站在一幅畫前,打開素描本,舞動手中的鉛筆開始臨摹時——
「……?」
由於那孩子太堂而皇之地臨摹了起來,甚至讓我有種「這很正常」的錯覺。實際上,館內也的確沒有任何一處寫著「請勿在此畫畫」
這裡是美術館,所以來訪者在鑒賞時,會感覺藝術情懷被喚醒,突然想拿起畫筆也不奇怪……才怪。而且,那孩子一開始就拿著素描本之類畫材來美術館,顯然是存心來畫圖的。
再說當時也不是小學生該來的時間……我也不記得是星期幾了,但我確定那天是平日的大白天。我四下張望,心想會不會是小學生的課外活動,卻沒看見其他像是來參加課外活動的小朋友,當然也沒看見帶隊的老師。
話雖如此,我的工作並非輔導小孩——雖然不去學校卻跑來美術館讓人覺得事有蹊蹺——嗯,我也不知道是怎樣。臨摹畫作雖然感覺是在鑽禁止拍照攝影這個規定的漏洞,但冷靜想想,還是不能視而不見。
對方畢竟仍是個小孩,我也不是沒想過就放過他好搏個溫馨——反正那天別說是今日子小姐,整個區域也沒有其他客人,不會有任何人感到困擾,而且光是看著小朋友努力作畫的模樣,不禁讓人會心一笑。
但當我還在猶豫是否要請主管或僱主協助處理,心想總之先看看狀況而走近他時,剛才還在笑的心都涼到凍僵了。
因為他畫在素描本上的「臨摹」已經大大地超出「臨摹」這個辭彙的定義,如果要從我的字典里找出適合的辭彙,只能用「複製」二字來形容。不,嚴格說來,就連「複製」也不夠貼切。因為掛在牆上的那幅畫是用油畫的顏料描繪的,就算我無從判斷畫的是什麼,也知道是由藍、白、綠、咖啡色等色彩構成的——反觀少年,他使用的工具只有一枝鉛筆。
要完全重現那幅畫是不可能的。
可是,就像水墨畫那樣,少年似乎試圖只用深淺不一的黑色去重現眼前的抽象畫(?),而他的企圖幾乎是成功了。
我這完全是外行人的感想,從畫家的角度看說不定會覺得被侮辱——如果把色彩鮮艷的畫作拿去黑白影印,可能就是他畫的那樣。少年臨摹的程度就是如此細緻。
因為影印機是機器,我完全可以理解它能精密複製畫面。但看到人類徒手描繪就畫成那樣,老實說,我只有「毛骨悚然」四個字可以形容。
我甚至還感覺得出來少年那張圖,與用影印機影印那幅畫的差異……
並不是我太敏感,而是不管再怎麼遲鈍的人都能察覺。
擔任美術館的保全之後,我才知道畫作這種東西並非是完全的平面。光是把顏料層層塗抹在畫布上,就會產生凹凸不平的效果。只要把顏料一層層地塗上去,那個部分就會隆起,抹上薄薄一層的色彩,還能營造出由高處往低處流動的效果——當然,還有下筆的力道。
用力將筆按壓畫布時、用輕柔的筆觸讓筆尖接觸畫布時,給畫面帶來的印象和損耗也都不一樣,而這些又都會隨著歲月改變。若以淺顯易懂的方式來比喻,用筆畫的圖,其實也是一種雕刻……這點跟用CG描繪的畫作可謂天差地別。
所謂「不可能複製」指的也正是這個意思——所以無論攝影技術再怎麼進步,人們還是會去美術館欣賞原作。因為畫里還是有著平面印刷或出現在熒幕里的影像無法表達的真實感動,以及不用觸碰也能感受到的觸感。
那名少年的素描本里,就有這些的感動和觸感。他只用一枝鉛筆,就重現出包含筆壓在內的凹凸質感。成果不僅讓人嘆為觀止,甚至還會想將這份驚艷與別人分享。
因此,就算只有黑白兩色,就算他用的是鉛筆而不是油畫的顏料,就算成品有所差異,但就我看來,感覺還是完整的重現。
已經不是年紀還小、不懂美術館規定的小孩自以為躋身藝術家之林,得意忘形地跑來看圖仿畫的那種水準了。
這個小孩到底在做什麼?
換個角度想,這可是比拍照更過分的行為——因為他竊取的不只是畫作本身,似乎還抽取了畫作的靈魂。身為負責這個展區的保全,要對他的行為視而不見,至少我是很難做到——因為那一天的我已經從今日子小姐口中得知那幅畫價值「兩億圓」了。
這讓我覺得好像目睹了兩億圓的名畫被偷走的場面……大膽的手法就連亞森?羅蘋恐怕也要自嘆弗如。
「你在做什麼?」
大概是太糾結了吧,我喊他的音量比想像中還要大聲。嚇得少年發出「哇」的一聲,連素描本都掉在地上。
而之所以鉛筆還在手上,是因為他拿筆的方法不對,握筆的姿勢簡直就像幼兒一樣。不過他就是用這種握法,以飛快的速度畫出那麼逼真的畫,所以斷定他的握法「錯誤」,其實有些教育者的傲慢。倘若這孩子主張他那種像是在拿劍的握法才是對的,或許我們也無法反駁。事實上,正因為他用這種方法握筆,才沒讓鉛筆落地。
「怎、怎樣啦……咦?大叔,你什麼時候在這裡的?」
專註畫圖的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走近他身邊的我。那尚未進入變聲期的略高嗓音、夾槍帶棍的口氣,他果然就跟外表一樣,還是個小孩子。
雖然我還不到可以稱為大叔的年紀,不過,我在他那個年紀的時候,說不定也是這樣稱呼超過二十歲的大人。
「不要突然這麼大聲啦!想嚇死我嗎?」
「啊,嗯……抱歉抱歉。」
我邊道歉邊撿起少年腳下的素描本。因為過去不太有機會遇到這種狀況,所以不太清楚該怎麼和小孩相處。美術館也不是經常有人帶小孩進來的地方——更不是小孩會一個人來的地方。
也因此,明明我是站在必須糾正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