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在說明整件事以前,想先向各位介紹三名登場人物——他們為我只不過是找到工作就已如仙人般開悟的人生,帶來了想像不到的轉捩點。我這話是說得客氣,說直接一點,這三個其實是讓當時正走在一帆風順人生道路上的我大栽跟頭的人……不,我還是不要說得那麼直接好了。
第一,他們並非基於惡意要把我的人生搞得天翻地覆;第二,他們都是客人。客人即上帝——倒也沒這麼誇張,但客人就是客人,不該成為我口出惡言的對象。
話說回來,他們也不是我的客人——不是我需要保護的對象,而是我分派到某家美術館的客人,是那種若非被公司指派,像我這樣的男人大概一生無緣的所謂現代美術館的貴客。而且,其中一位嚴格說來並不是客人,但要算是造訪美術館的人也沒錯。
第一位是白髮的女性。
雖然稱不上頻繁,但她來美術館的次數也算是不少,把所有的作品看過一遍便打道回府。其中,她對掛在我負責戒護的展區內有一幅畫異常執著,會花一個小時左右駐足在那幅畫前,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我有點好奇她在其他展區是否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向同事打聽後,好像只有那幅畫會讓她花那麼長時間欣賞。
那麼她或許是為了欣賞那幅畫才來美術館的吧!如前所述,我完全沒有美術的涵養,就連她看的那幅畫有什麼過人之處也不理解,不過,看到有人這麼如痴如醉地打量自己的保護對象,感覺還不賴。
自己保護的事物有值得保護的價值,這讓我感到很自豪。不過為這種事沾沾自喜也實在很奇怪,就像她看著那幅畫而入迷那樣,我也常常望著她欣賞畫的背影而著迷。事實上,站在那的她也確實像幅畫。
另一方面,我很清楚像她那樣一直站著不動有多累。再怎麼感動,再怎麼渾然忘我,一直維待動也不動的站姿,其實是很消耗肌力的。扣掉休息時間,每天得站上六個小時的我可以打包票。
話說,有時在電車上打算讓座給老人,反而把對方氣得暴跳如雷,這種經驗我也有過好幾次。不過,我的確太沒有想像力,才無法理解老人不想被當成老人看待的心情,所以挨罵也是無可奈何。所以我設定的標準是「有沒有把白髮染黑」。會刻意將白髮染黑的人,應該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年輕一點。當然凡事都有例外,不能一概而論——但是從這個標準來判斷,就沒有理由讓我吝於對那名滿頭美麗白髮的女性釋出善意。
我想吿訴她這家美術館的無障礙設施做得很好,只要按部就班地申請,就能借椅子來坐,所以便向她搭話。可是先不討論這麼做是否逾越保全人員的職責範圍,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個錯誤。
從我站崗位置望去只能見到嬌小背影的她,非但不是老婆婆,年紀甚至與我相去不遠,看來可能只有二十多歲。她用藏在眼鏡底下的知性雙眼,一臉詫異地往上瞅著我。
「呃,呃……」
叫住了她卻不知該說什麼的我,只能詛咒自己的莽撞。事情演變成這樣固然出乎我預料,但這裡畢竟是美術館的一角,要說這沒什麼好意外的話還真的是沒什麼好意外的。美術館是超越我這種獃頭鵝的價值觀,擁有獨特審美觀的人會來的地方,不只褐發或金髮,就算出現滿頭白髮的女性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不管是用染的,還是戴假髮,她的白髮都太自然了……
仔細想想,至少就我的記憶所及,她從未穿過同樣的服裝出現在美術館裡。例如今天的套頭針織衫搭長裙,再圍著一條披肩的打扮,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那頭白髮或許是時尚的她新潮穿搭的一環。但畢竟我也不是從小說里走出來的名偵探,要我憑這點線索推理出全貌,難度也太高。儘管如此,我連她的臉都沒看清楚就出聲喊她,也的確太冒失了。
當我看到她回過頭來,那張完全是個可愛小姑娘的臉……感覺真是糟透了。急著想要彌補過失的我,看起來就像美人在前,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擺的登徒子。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要誠實吿訴她「我以為你是位老婦人」,也很難說是種美德。
「您,您很常來呢。這麼喜歡這幅畫嗎?」
一時心中百轉千折,煩惱了半天,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句——雖是宛若美術館人員才會說的話,但我其實是外聘的保全。
「很常來……我嗎?」滿頭白髮的女性微側螓首。
「哼……」她像是事不關己般自言自語。表情與態度則彷彿是聽我說了才知道這件事。
「您很常來啊……而且每次都像靈魂出竅似的一直站在這幅畫前。」
「是喔。」
「明明已經看過好幾次的畫,卻每次都能帶來初次鑒賞時的感動……看來這想必是一幅跟您的感性很契合,很棒的畫吧?」
「是喔……」真是含糊不清的回應。
不過我的說法也相當模稜兩可,既是「想必」又是「……吧?」的,所以我們算是半斤八兩。但這也等於承認我根本看不懂這幅畫——事實上,掛在那裡的畫,該說是抽象畫嗎?在我眼中就只是一張塗滿了藍、白、綠、咖啡色等顏料的畫布。
貼在作品旁邊牆壁上的牌子寫著作者姓名、製作年月日、素材及畫法,以及斗大的標題「母親」二字,但是這幅畫到底哪裡像母親?我完全看不出來……雖然以半瓶醋的知識脫口說出抽象畫什麼的,但我也不確定這是不是抽象畫。
「是嗎?我來過這家美術館好幾次了嗎?而且每次都站在這裡老半天嗎?呵呵。不過,要說這也難怪倒也難怪呢!」
「欸……」
有什麼好笑的?我基於禮貌對嘻嘻竊笑的白髮女性回以微笑——但是我的思緒已經纏成一團亂麻。對藝術的感覺比較敏銳的人,在日常生活的對話中也擁有獨特的品味嗎……
「我每次都在這裡站多久?」她的問題愈來愈奇怪了。
如今冷靜回想起來,雖說這家美術館的名氣沒有大到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但也不能離開工作崗位太久,既然知道對方不是需要照顧的老婆婆,就不該再和她扯下去了,可是她悠哉自在的態度,完全具有足夠讓我想和她再聊一會兒的威力……儘管她的問題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大概都有一小時吧……彷彿忘了時間的流逝,渾然忘我地看著畫。」
「彷彿忘了時間的流逝,渾然忘我地看著畫。」
她重複我下意識講出的話,然後嫣然一笑。
「一小時左右嗎?呵呵呵,差不多。今天一定也會花那麼多時間站在這裡吧——這幅作品的確有花上這個今天的一小時來欣賞的價值。」
「這、這樣啊。」
雖說「這個今天的一小時」這句話有些拐彎抹角,總之原因並非「是我朋友的作品才看那麼久」之類的老哏,還是令我鬆了一口氣。請容我老話重提,能有人保證自己的保護對象值得保護,還是很開心的。尤其是像現在這樣,我其實並不清楚保護對象的價值時就更不用說了。
縱然當個保全無法選擇保護的對象,但我們終究不是設備而是人類,自然有喜怒哀樂。既然如此,比起憤怒,當然希望用喜悅來提升士氣。
而說到價值或價格,白髮女性接下來說的話更是直截了當,甚至足以引起爭議——只見她以打從心底讚賞,充滿感情的口吻這麼說。
「因為,這幅作品可是值兩億圓呢。」
兩億圓。
這是現代日本上班族一輩子的平均薪水,也是中樂透的頭獎金額,不用說也知道是一筆鉅款。當然,這裡是美術館,不會真把價格寫在作品概要的牌子上,要是表明那是兩億圓的作品,大家看畫的目光都會為之一變吧。
在我眼中原本只是不知所云的畫,這會兒也突然宛若散發出異樣光芒……不,原本就不該用價錢來衡量藝術作品的價值吧……只不過,是她先用價錢來判斷這幅畫的。
「這幅畫值兩、兩億圓嗎……」
「是呀。看也知道啊。」
她一臉訝異地回道,使得我陷入彷彿受到「你負責保護這幅畫,卻連這點也不知道嗎」的被害妄想之中。也是……就算被罵準備不周,我也無從反較,我得好好反省才行。
「很棒吧。兩億吔。有兩億圓能幹嘛呢?感覺可以一半存起來,另一半啪地一口氣花掉。根本不用看標價,想要的衣服全都可以買回家呢。」
「是、是喔——」
由於她講得飄飄然、暈陶陶,讓我差點忽略了這話的內容實在是俗不可耐……不,我是沒啥意見,但繪製這幅畫的畫家想必不希望作品被這樣只以價錢來評斷吧?或該說,她根本只在講錢(沒在評作品)。不過既然畫壇是個沒有定價的世界,直接把價錢當成判斷價值標準也是理所當然吧……
「你不覺得繪畫的世界真的很棒嗎——CP值這麼高。」
「C……CP值……嗎?」
「沒錯。不管是畫材還是什麼,成本不就那麼點嗎?可是有的畫卻值幾十億、幾百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