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今日子小姐的暗號表 第六節

「首先最重要的是,無論是什麼樣的暗號,都是為了被解開而存在的——只有這個前提,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有變化。這個案例雖然算是死前留言,但是基本上,所有的暗號都是要傳遞某個人的訊息,這點請務必謹記在心。」

被忘卻偵探要求「請務必謹記在心」,實在不曉得該以什麼表情面對,結納坂只好露出模稜兩可的微笑。

(訊息……是緣淵要給我的訊息嗎?難道他是想說「公司就交給你了」嗎?還是「接下來輪到你當壞人了」呢……)

「讓我們按部就班地討論吧——解析暗號的手法其之①,假設暗號文本身有其意義的情況。」

「……?會有『沒意義的情況』嗎?」

儘管像這樣基於禮貌試著附和,對於沒有半點推理細胞的結納坂而言,這些講解根本不重要,只一心希望她趕快揭曉答案。如果能推導出二十五個數字,他只想知道那個結論——可是,考慮到自己身為委託人的立場,也不能這麼任性。

「有啊,當然有。」今日子小姐給了一個意外但也不意外的回答。「去檢視字面上的文義到底是有意義,抑或是沒有意義——想像一下諾斯德拉達姆斯的預言就可以了,恐怖的大魔王到底在比喻什麼?安哥爾·摩亞又代表什麼?當時大家不都是這樣在解讀那些文章嗎?」

諾斯德拉達姆斯的預言——她居然搬出這麼古老的東西來,讓結納坂大為傻眼,然而隨即又想到這或許也是忘卻偵探的特性。

知識及經驗無法在腦海中累積,每隔一天就會被重置,就會像這樣只能儘是拿出懷舊事物做例子嗎——她不受時間這縱軸的影響。

價值觀不連續。

(每天起床都得面對不同價值觀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到底該怎麼自我調適呢?)

結納坂想著想著搞得腦袋有點打結,但是忘卻偵探本人卻毫不在乎地接著說:「若用這種方式來解析緣淵先生留下的訊息……第一行的『圓的和四方的關係不太妙(丸いと四角いが仲違い)』這句,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化圓為方』對吧?」

化圓為方?那是什麼東西?

總覺得好像聽過,但一下子又想不起來——是學生時代的聯考內容嗎?

「就是限制只用圓規和尺,卻要畫出相同面積之圓形和四方形的作圖命題啊!您不知道嗎?這可是希臘的三大難題之一呢。」

「啊,是是,原來是那個啊。」

結納坂下意識地附和著,但實在說不上是真的想起來了。

「因為是三大難題,肯定很困難吧?」

「已經被證明是無解了。」

總之順著她提出了個問題,只換回冷若冰霜的回答。解不開的命題——這有什麼意義嗎?當數學家們不斷挑戰解不開的命題,最後卻只得證這些命題無解——「解不開」之時,心裡究竟做何感想呢?緣淵留下的暗號,真的有像樣的解答嗎?結納坂顯得有些淡淡的不安。

「那、那麼第二行和第三行,是代表著另外兩個難題嗎?呃……好像是任意角三等分……和……倍立方的體積問題……是嗎?」

在腦子裡翻箱倒櫃地搜尋記憶之後,結納坂如是說。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這樣。」

但是今日子小姐卻搖搖頭。

「雖然並非和歌五七五七七的五句絕命詞,但是有押韻主題也用圖形一以貫之,看來也像是『有意義的暗號』——就像藏寶圖背面寫著的『骷髏頭的左眼是什麼意思?』之類的謎語般。然而,第二行的『倒三角形(逆三角形)』還勉強可以解讀為在講任意角三等分問題,可是要把第三行的『直線』拗成立方體,怎麼想都太牽強。」

即使文章沒有意義,但若是等級夠高的暗號,還是可以將文意處理到讓人表面讀來說得通——今日子小姐這麼說。

驗證式推理嗎……

結納坂已經有心理準備了,看來要花上點時間才能獲得解答——雖說是最快的偵探,但看樣子並非是因為專挑最短距離來走才會最快。

甚至感覺她似乎是連合乎常理的捷徑都嫌棄——或可說是腳踏實地吧。

「接下來便是解析手法其之②,假設暗號沒有意義的情況。」

「……沒有意義的話,不就也沒有解答了嗎?」

「不會的。如果有段看似沒有意義的文章里頻繁出現『た』這個字,旁邊又畫著一隻狸貓圖案的話……如何?」

居然還這麼煞有其事地問「如何」——這麼幼稚的暗號不用這樣問我當然也知道——這跟化圓為方的程度也差太多了。

不過,結納坂也察覺到她的言下之意。

這個偵探是在說,有些暗號的解析模式並不是去解讀表面上的文意,而是要透過某種像鑰匙般解碼法則,重整文章,方能使其展露出真意。

若要舉一些單純的解讀法,像是「每隔四字取一字」、「只取文章里的漢字」之類,或是像《伊勢物語》里的「燕子花」那種「取每行首字」的藏頭詩應該都是……想到這,結納坂又重新端詳起那張死前留言的照片。

當然,上頭並沒有畫著狸貓的圖案——如果是那麼簡單的暗號,就不用特地找偵探。

「說來在網路技術領域之中,也有用質數做為金鑰,對密碼進行加密的作法呢。」

結納坂裝得一副很懂地這麼說。他雖然是單純想延續話題,卻沒想到今日子小姐只是一臉茫然——她都知道化圓為方了,不可能不知道質數——那麼無法瞬間與知識做連結的,應該是「網路」和「密碼」吧。

這個人的記憶,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無法累積的呢——他不經意地想到這一點。

說來,既然記憶無法累積,她要怎麼認知自己是個偵探呢?在記憶無法累積的狀況下,要認知「自己的記憶無法累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至於解析手法③,則是字面上沒有意義,但是能從筆跡或文具看出玄機的情況。」

結納坂剛才心中的疑問,在今日子小姐挽起袖子的同時也真相大白。

她那細緻白晰的手臂上,用簽字筆寫著「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歲,偵探。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記憶會在每次睡著的時候重置」。

原來如此,藉由在自己的身上留下這種親筆寫下的訊息,好讓自己不至於失去自我。

倘若把記憶的消失視為某種死亡,這也是一種死前留言吧。

然而,她的智慧固然令人敬佩,但是這樣的訊息根本稱不上暗號吧?簡直直接到毫無轉折,除了字面上的意義,也沒有其他了吧。

「倒也不盡然。只要看筆跡,就能知道我在寫下訊息時處於什麼樣的狀況。筆跡工整,應該就不是在走投無路時匆忙寫下的。若用水性筆書寫,就表示當時手邊大概沒有油性筆……如果『事務所』的字體太小,可能是我對換行位置有些猶豫之類。除了文義以外,手寫文字也是情報的寶庫。」

筆跡鑒定——嗎?

在數位科技全盛的時代很容易忘了這件事,先不管字美字丑,只有從手寫字跡才能看見的資訊是確實存在的。若說是暗號,也的確是暗號。

嗯。

換句話說,因為緣淵的死前留言也是手寫——而且還是用血寫的,所以存在著讀取這層意義的空間嗎?

要是如此,當時沒拍下照片,只背下文章就離開現場的結納坂,就成了世間少有的大笨蛋了——不過,就算這樣看著照片,也完全沒有任何靈感,頂多看這留言或許是寫在臨死前,筆跡凌亂覺得有些在意而已。只是,如果要拿這點來做文章也過分了些。

還是用了拿著像紅色透明墊板之類的遮上去,紅色部分就會消失顯現出真正訊息的那種玩意呢?很難想像遭到殺害的被害人在彌留之際,還能搞這麼複雜的小動作……

「那正是解析手法④,為了解析暗號,必須用到其他實體道具的情況。這樣的話,光是與暗號大眼瞪小眼,也是瞪到地老天荒都解不開。不能只看著照片,而是得審視包括情境在內的實物才行。」

「咦?是這麼回事嗎!?」

那就傷腦筋了——她該不會現在要去緣淵家的客廳一探究竟吧?即使結納坂是緣淵的合伙人,應該也無法輕易取得進入命案現場的許可……而且他也不想再回到殺死好友的現場。

「為了網羅所有可能性,萬一真有必要的話,也非得這麼做,但是因為結納坂先生已經給了我提示,範圍就一口氣縮小了。」

因為暗號可以有無數的解釋呢——今日子小姐說道。不過結納坂可不記得自己給過她什麼提示。要是他有能耐給得出提示,早就自己找出解答了。

「您不是說了嗎?二十五個數字。」

「哦……」

是那句發自不安的露骨誘導啊——如果她是依據那句話鎖定解答範圍,或許是自己誤導了專家的推理也說不定——結納坂心情複雜。

就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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