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口譯功力非常了得,在三樓辦公室對店員及客人們——發現屍體時正在店內購物的客人們——進行的偵訊原本遲遲沒有進展,在她加入之後便進行得十分順利。
曾耳聞她是最快的偵探,但看來不只是她自己的辦事效率快,還能提升周圍的速度,真是令人敬佩不已。
因為今日子小姐的記憶每天都會重置,遠淺警部滿擔心她會搞不清楚最近的潮流,畢竟時尚界是個瞬息萬變的業界,這樣的話可能會冒出很多她不熟悉的用語——結果似乎只是他的杞人憂天。
「我的知識的確從『某個時候』開始就再也不更新了,不過幸好我在這方面已經有足夠基礎,加上前來這裡的途中做了些功課,總算能應付。」
她說得輕鬆,但這樣像是在通勤時的電車上玩手游般補足失去記憶的能耐實在非比尋常……遠淺警部覺得一下子就舉白旗投降的自己很可恥。
只不過,如此費心補足的知識,到了明天,她就會忘記了——遠淺警部無從揣測忘卻偵探的心裡在想什麼,但卻也覺得那是一件非常空虛、非常可悲的事。但是今日子小姐本人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不會呀,可以和各種不同的人說話,我也覺得很開心呢。」
還一臉滿足的表情。
看樣子,遠淺警部幫她付了她想買的洋裝和牛仔褲這件事,似乎讓今日子小姐心花朵朵開——照這樣看來,「忘卻偵探對錢斤斤計較」這種不太好聽的傳聞,似乎也不是無憑無據。
只是覺得,如果要向店員或店裡的客人打聽消息,讓她穿上店裡賣的衣服說不定能給對方留下好印象,所以才買給她的(由於價格貴到嚇死人,他當然是打算用經費報銷)。
這個算盤似乎打對了,結果真的讓他們問出很多光靠警察問不出來的細部情報,但要說值得額手稱慶,遠淺警部卻並不滿足。
姑且不論那個簡陋的密室——遠淺警部從案情本身之外感受到的一股極為強烈的不協調感,還是無法消除。不僅如此,隨著得到的證詞更加詳細,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反而更為強烈了。
他還曾經期待過,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對相關人士說的話有聽沒有懂,才會搞不清楚狀況導致斷章取義,但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那麼,工作已經吿一段落,我就先吿辭了。至於費用,我會直接去警察署向署長請款。多謝惠顧,往後也請繼續關照置手紙偵探事務所。」
「請……請等一下!」
今日子小姐一鞠躬之後就準備往外走,遠淺警部連忙出聲挽留。
並不是想到什麼才要留住她——只是因為看到今日子小姐太理所當然地要離開「Nashorn」,才會反射性地出聲喊住她。
「咦?怎麼了?還需要翻譯嗎?」
「啊,不是,已經不需要翻譯了……」
完成絕大部分相關人士的筆錄,雖說是沒聽過的時尚界用語,但也並不是外國話——聽今日子小姐說明個幾次之後,大致也能理解所指為何了。即便仍無法開口說,光是聽的話還可以應付——就這麼看來,今日子小姐身為顧問的口譯工作的確已經吿一段落了。
「有件事讓我耿耿於懷……方便的話,還想請教今日子小姐的意見。」
「嗯……」
今日子小姐的反應似乎像是有些猶豫,又有些像是在賣關子。
「我原本想在請款前先去吃個晚飯。所以,如果遠淺警部願意請我吃飯,倒也不會不方便啦。」
今日子小姐以平靜的口吻,笑咪咪地這麼說——所以感覺不太出來她顯然是在敲詐——算了,剛好也到了晚飯時間。
不過,再怎麼樣,也不能帶像今日子小姐這樣的淑女到遠淺警部平常去的那種大眾食堂或居酒屋,所以明知會被調侃,也只能請平常對他們的輕浮看不過眼的美食家部下吿訴他適合的店……
如此這般,兩人前往距離服飾店「Nashorn」不遠,算是中高檔等級的義大利餐廳。
坐在店裡,遠淺警部感覺其他客人好像都在盯著他們看,這就是所謂的自我意識過剩吧——大家要看,應該也是在看今日子小姐的那一頭白髮。
至於眾所矚目的今日子小姐,卻彷彿完全不在意別人的視線。
「我要開動嘍。真不好意思,好像是我在催你似的。」
什麼好像是,根本就是。
最快的偵探同時也是最怪的偵探嗎?遠淺警部心想著這種無關緊要的枝微末節,也開始品嘗送上桌的餐點——聽部下說是很美味的餐廳,但是因為莫名的緊張感,老實說,有點食不知味。
「所以呢?你想要問我什麼?在大家的證詞里,有什麼讓你不明白的地方嗎?」
雖說是忘卻偵探,但似乎沒有忘記自己的本分,沒多久就開門見山地這麼問——因為難以主動開口,對方願意主動提起的話,真是謝天謝地。
「不,托你的福,偵訊才能進行得這麼順利……今日子小姐,你對這案子有什麼印象?」
「沒什麼特別的印象。」
今日子小姐不假思索地說。
「因為這並不在我本次的業務範圍內。推理就交給各位專業——我頂多覺得那是一家很別緻的服飾店,所以希望他們能早日恢複營業吧。」
「是喔……」
若要說她謙遜有禮到不像個偵探,會是言之過早嗎?遠淺警部聽曾經三番兩次與她共事的部下說,今日子小姐似乎是相當強勢,會一再介入調查的那種偵探——唯獨今天,該說是特別安分嗎?之所以不強出頭,似乎還是因為被請到現場來的身分是「時尚知識顧問」之故。
擅自闖進試衣間里換衣服,或許也就如遠淺警部原先的想像,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把口譯工作做得稱職才換衣服的——而當時她對兇器的考察,應該也不是推理,只是在陳述一般的論點吧。
說到專業,她的確有非常高的專業意識——反過來說,或許也僅是其宛如守財奴般信念的呈現——沒有酬勞拿,就不打算推理。
「當然,我也有我的想法與看法。但是現在,我比較好奇受到署長那般盛讚的遠淺警部,面對此案會有什麼推理。」
今日子小姐笑咪咪地說得似乎話中有話。
門檻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之下被拉得也太高——那個署長到底幹了什麼好事?遠淺警部不禁又再怒火中燒。
不過,在推理這方面,他當然也沒有打算要仰仗今日子小姐的協助——只是想驗證自己感覺到的不對勁而已。
儘管他在情勢的推波助瀾之下來到這種高級餐廳,但想問的其實站在案發現場就可以問完了。
「呃,今日子小姐在翻譯的過程中,也聽到店裡的人和客人們所說的證詞吧?間接地……」
今日子小姐因為要擔任口譯,別說是間接,根本是直接聽到——間接的反而是只聽取部下報吿的遠淺警部。
「是的,我聽到了。還請不用擔心,無論是什麼調查上的機密,一到了明天,我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因為我是忘卻偵探——今日子小姐說道。
這的確是忘卻偵探的賣點——即使接觸到被害人或其家屬,抑或者關於是加害人私生活的情報,也完全沒有外泄的可能——因為她一定會忘記——
沒有比「銷毀」更加可靠的情報危機管理。
「當時你有注意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嗎?綜合大家說的話……」
「嗯。嗯……」
今日子小姐停頓了一下。
從她的反應可以看出,她似乎察覺到「什麼」,但是看她那樣子,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說。
她似乎正在思考,若指出奇怪的地方,會不會變成「沒有人委託她,卻做起偵探的工作」……不過,看來最後下的判斷是「這還在顧問口譯工作的範圍」內,也或許是她將底線設在「只要不推理就行了」。
「如果大家說的都是實話,那麼死者屋根井小姐就不是遇害之後才被藏在試衣間里,而是在試衣間里遇害的——在那樣狹窄,只有半張榻榻米大的試衣間里。」
今日子小姐淡淡地說。
遠淺警部現在才想到,這實在不是適合邊吃邊聊的話題,但今日子小姐倒是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優雅地拿著刀叉享用餐點。
「我也是實際在那個試衣間里換過衣服後才明白……要是兩個人一起進去,幾乎就動彈不得了。而且這還假設是兩個女生,如果是像遠淺警部這種體格壯碩的男人,就算只有一個人,可能也相當局促。」
他想也是。
因為試衣間原本就是預設要給一個人用,空間沒多大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如果那裡是命案現場,這又另當別論了。
在那樣狹窄的空間里,別說是殺人,就連要吵架都很難吧——距離太近了。雖然不至於做不出舉起衣架往對方頭上砸的動作,但也非常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