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今日子小姐的不在場證詞 第八節

純就「讓警方調查陷入混亂停滯」這點來說,鯨井的不在場證明還不算是一敗塗地,但是想當然耳,此時此刻的他也很難靜下心來過日子。

因為鯨井實在沒想到,他選來做為自己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居然會完全不記得這件事——但因為實在不可能設想到世上居然有忘卻偵探這種職業,也沒什麼好反省的。

這個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

既然眼下還沒有被限制行動,看來他的不在場證明暫時還不算是失敗的吧……雖然不算失敗,但也不夠完美,這使他覺得前途茫茫。要是能取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無論自己再怎麼可疑,一切也就僅止於懷疑……

昨天為了排解煩悶,在網路上買了她看的那本書,當天就收到了書,一直看到深夜。與其說是排解煩悶,這個行為其實是為了證明他前天的確見到了那位白髮的女子,和她說過話——不過別說是推理小說,鯨井連鉛字本身也看得不是很習慣,結果光看完一篇短篇就精疲力盡了。

那天她看的那篇短篇小說,說很有趣要推薦紿他的作品——須永晝兵衛的〈改心刑〉。

那是個奇妙的故事。

內容大幅度地偏離了鯨井過去看過的那些寥寥可數的推理小說、連續劇及電影等影像作品給他帶來的印象——鯨井在懸疑推理這方面並沒有深入的造詣,所以不敢說得太肯定,但他覺得這篇小說比起懸疑推理,更像是科幻或奇幻類的作品。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大壞蛋——是個只能用大壞蛋來形容,生來就是罪大惡極的人。傳說他把六法全書里所有的犯罪全都干過一輪,世上所有的犯罪都是他乾的好事,總之是個惡貫滿盈的人。

那樣的人也得迎接伏法之日。

被逮捕、被起訴、被判定有罪,當然也被判處了極刑——就算是堅決反對死刑的人權論者,也無不贊成他的死刑。

只有一個人例外。

那個人名叫反峰,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心理學家兼外科醫生兼法官,一口咬定就算是像他那種大壞蛋,也不該只是處死了事。如果因為他是大壞蛋,才要殺死他的話,那麼只要他不再是大壞蛋就行了——

只要讓他「改心」就行了。

當然,大壞蛋之所以會是大壞蛋,就是因為從沒想過要改過向善,但反峰口中的「改心」,也並不是單純的「改過向善」之意,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把他「改造成有良心」。

最後,反峰不顧世人呼籲——像是「別做那種拖泥帶水的事,應該立刻執行死刑」之類的反對意見,為大壞蛋進行外科手術。

結果大壞蛋還真的重生了。

成了個懂得理解別人的心情、願意相信別人、為別人儘力、從純真的角度看事情、跟弱者站在同一邊、不傷害任何人、謙虛且心地善良的人——改頭換面成了一個好人。

於是,獲釋的大壞蛋變成大好人——

「有人在嗎?」

正當鯨井回想短篇小說的故事到一半,耳邊傳來敲門聲和女性的聲音。因為那聲音聽來悠悠,害他也沒想太多就把門打開。站在走廊上的是面目猙獰的肘折警部,還有就算對方忘了他——他也絕對不會忘記對方,滿頭白髮的「今日子小姐」。

「啊……呃。」

必須使盡全力,才能隱藏內心的動搖——不,別慌。今天那兩個管教不周的部下沒有跟來——顯然不是申請了拘票要來逮捕鯨井的。

相反地,他還帶著鯨井不在場證明的關鍵人物今日子小姐同行——從這點看來,或許不是那麼悲觀的展開——雖說已經忘了他,但是看到他的臉,說不定就會想起來,因此才帶她來找自己嗎?

如果是那樣,態度可不能太差。在當面對質的時候,態度最好還是友善一點。

「警部先生,還有……今日子小姐,對吧?請問有什麼事?是案情有什麼進展了嗎?」

「沒有,還在全力調查中……怎麼樣,今日子小姐?」

肘折警部這麼問她——是來當面對質的嗎?

「嗯……果然見了面還是想不起來呢。初次見面,我是掟上今日子。」

今日子小姐說道,低頭行了個禮。

真像是個惡劣的玩笑啊……若非這樣面對面,鯨井依舊半信半疑,可是她似乎真的把那天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原本內心還有些彆扭,感覺對方是在嘲笑自己是個不值得記住的無聊男人,但想必事情並非如此——記憶每天都會重置的忘卻偵探。

你要再從頭追求我喔——臨別之際,她曾經這麼說。當時要是能更認真地傾聽這句話就好了,但現實就是千金難買早知道。

「我叫鯨井留可……雖然並非初次見面,你好,初次見面。」

「鯨井先生,前天下午三點左右和你說過話的女性,就是她吧?」

「是的,沒錯。」

鯨井如是回答肘折警部的再三確認——雖說只有鯨井單方面記得她,不在場證明是無法成立的,但是這麼有特色的女性,他也不可能認錯。

「今日子小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鯨井還是試著問了問。

「完全不記得,一點也不記得。」沒想到卻慘遭今日子小姐非常用力的否認。「對不起,鯨井先生。要是我能為你的不在場證明作證就好了——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咦?」

「進屋裡。外面好冷。」

「啊,嗯……可以是可以。」

「謝謝,」

由於對方拜託得太過於自然,於是鯨井也很自然地答應了,但是想想因為好冷就要求進到別人家裡,實在是個厚臉皮的要求。而且不只今日子小姐,還讓警察——肘折警部進到家裡,這顯然是個失策。

屋子裡並沒有什麼可疑的東西,所以鯨井覺得讓他們進來也無所謂,只是碰上這個白髮女子,自己總是會亂了方寸。

並不是總被她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而是感覺老是被她不動聲色地踏進自己的世界。實際上,她也就這樣踏進自己的房間里了……

「警部先生,你要喝咖啡嗎?今日子小姐是黑咖啡吧?」

鯨井一面準備飲料,一面不著痕迹地在談話里夾帶前天見過面的訊息——今日子小姐趁他準備飲料的時候在屋裡東張西望,不知道是在看什麼。

「不過真是嚇了我一跳呢。沒想到今日子小姐竟然是個偵探。」

「前天的我沒說嗎?」

「你沒說。啊,不過,你說你的工作是調查……」

「是的。因為是偵探,調查就是我主要的工作。」

雖然覺得話都是她在說,但的確是鯨井自己誤以為她在做問卷調查。偵探……回想前天的對話,今日子小姐好像很愛看推理小說,難道是因為崇拜名偵探,所以才會從事這份工作嗎?那樣的話,她或許正好來到為了「偵探的理想與現實」所苦的年紀也說不定。

雖然看起來似乎完全不以為苦……

忘卻偵探——嗎?

「我想請教鯨井先生兩、三個問題,可以嗎?」

當鯨井端出三人份的飲料放上矮桌的時候,開口問他的不是肘折警部,而是今日子小姐。

「嗯……好的,請說。」

鯨井又輕易地答應她了。

並不是他掉以輕心,只是今日子小姐發問的時機太巧妙了。

「可以請你詳細地吿訴我,你發現宇奈木先生的遺體當時的狀況嗎?」

「我已經向這位警部先生說過一次了……」

「我是指詳細的說明。一字一句,鉅細靡遺的。」

「……」

雖然百般不願,但也找不到適當理由來拒絕——心想絕不能露出馬腳,卻反而因此更無法不答應她的要求。

鯨井一五一十地將發現當時的狀況吿訴他們。而且還由於希望讓調查更加陷入混沌,故意說明得比今日子小姐所要求的還要鉅細靡遺。當然,關鍵部分依舊是隱瞞不表——對方應該不會注意到——不可能注意到的。

「唉,居然會發現朋友的遺體,一定很難受吧。還請節哀。」

今日子小姐如是說。在鯨井交代來龍去脈的過程中,她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比起他講了什麼,似乎更關注他怎麼講——至於感想則就像這樣,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嗯,我還想說久別重逢,心裡期待得很呢……」

「想說久別重逢,心裡期待得很——卻在去見他之前,向正在喝咖啡的我搭訕嗎?」

啊,打斷你說話真不好意思——今日子小姐裝糊塗。鯨井則心裡一驚。就連他自己也知道,這點在製造不在場證明上確實有些勉強——該說是沒辦法,或說這原本就是有些為難的部分,像自己這種血氣方剛的男人,居然會放棄繼續和今日子小姐這種女性聊天的機會,去赴宇奈木的約……

一般人大概會選擇放同性朋友鴿子,繼續和今日子小姐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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