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造星主的暗示

我們不應當假定銀河系中智慧種族的正常命運就是獲得勝利。至今為止,我所講的都是幸運的「棘皮世界」和「鸚鵡螺世界」,他們最終得以成功地進入更覺醒的狀態,我還幾乎沒有提到成千上萬最終毀於災禍的世界,因為篇幅有限,我只好做這樣的選擇,而且這兩個世界連同我在下一章會描述的更奇怪的星球一起對我們整個銀河系的命運產生了重要的影響。但是許多「人類」等級中其他世界的歷史和我提到的世界差不多悠久。居住在那些星球上的人們也跟別處一樣形形色色,生活也一樣充滿了痛苦和歡樂。有一些成功了;另一些在最後的階段走了下坡路,或急或緩,絢爛的悲劇就這麼發生了。但是因為這些世界並非銀河系的重心所在,所以想必我們已經默默地錯過他們了,我們錯過的還有那許許多多從未達到「人類」等級的世界。如果我一定要深加追究他們的命運,那我一定會像那些對私人生活事無巨細一一描述,而忽略了整個社會模式的歷史學家一樣犯錯誤。

我已經說過,看到世界被摧毀的經歷越來越多,我們越來越為宇宙的浪費和似乎毫無目的的宇宙而沮喪不已。這麼多世界在經歷了這麼多悲痛之後,在離實現社會的安寧祥和僅一步之遙的當口,卻被永遠地剝奪了這個機會。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災難往往引發自不起眼的諸如性格上的小瑕疵,生物特性上的一點點不足。有些種族的智能不夠發達,有些缺乏社會意志力,他們都沒有辦法解決世界統一體中存在的問題。還有些在醫學還不夠成熟的時候就因突如其來的細菌而滅亡了。還有的則毀於氣候變化,許多星球是因為大氣層的喪失。有時,密集塵埃雲和氣體雲的撞擊,或者大批巨型流星的撞擊也會帶來死亡。相當多的世界是由於人造衛星的隕落而滅亡的。星際之間密布著異常稀薄的粒子云,更小一點的天體經年累月地在其中開路,但是終會喪失掉動力。它的軌道會收縮,起初比較緩慢,不久就非常快了。它會引發大天體海洋上驚濤駭浪般的潮汐,大天體上大部分文明就被淹沒了。隨後,由於行星收縮引起的引力不斷增加,大月亮開始四分五裂。海水泛濫,最開始沒過人的頭頂,然後沒過山脈,接著是其核心巨大熾熱的碎片。如果這些還不足以毀滅整個世界,那麼它難免會以另一種方式滅亡,雖然這可能會發生在銀河系最後的歲月里。由於致命的壓縮,行星自身的軌道會使得萬物都極度靠近它的太陽,劇變成生命無法忍受的環境,一代又一代,所有的生物必定逃不過被烤焦燒死的命運。

在我們目睹著這些悲慘災難的時候,沮喪、恐懼、驚駭不止一次震懾了我們。對這些世界上最後倖存者痛苦的同情是我們要學習的一部分。

最發達世界的毀滅不需要我們的同情,因為它的居民似乎能夠平和地面對無比珍愛的世界的終結,甚至是以一種神奇的不可動搖的歡樂來面對,我們在探險的最初根本無法理解。但是很少,極少有世界能達到這樣的境界。這許許多多世界中,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可以克服種種障礙到達人人都在摸索嚮往的社會安寧和圓滿。此外,在更低等的世界,即使是在不完美天性的狹窄範疇內也幾乎沒有個體能夠獲得生活的滿足。難怪幾乎在所有的世界中,到處都有一兩個不僅僅發現了幸福,而且還發現了難以理解的歡樂。但是,因為看到成千上萬的種族痛苦不堪,但又毫無價值,我們幾乎要崩潰了,所以對我們來說,不管是零星個體的還是整個世界的,這歡樂本身,這狂喜,終究必然是一個錯誤,那些發現歡樂的人終究必定會因為他們自己非正常的精神幸福而麻木。這一定會使他們喪失對於周遭慘狀的敏感性。

維持我們漫遊朝聖的動機是一種渴望,這種渴望以前曾驅使地球人探究上帝。是的,我們一個個都離開了母星球,我們把宇宙視為一個整體,去探索那種在心底隱約明了卻猶豫著要不要去重視的精神——那種在地球有時被稱為人道的精神是宇宙的上帝,還是叛逆之徒?是萬能的,還是被釘上十字架的?現在我們開始明白,如果宇宙有上帝的話,那麼他不是那種精神,而是別的什麼,他創造無止盡的世界之泉的目的不是慈愛地對待他創造的生命,而是事不關己,是非人道,是黑暗。

但是,當我們感到沮喪的時候,我們也感到那種想要去看,那種不管何為真正的宇宙精神都要無畏地去面對的渴望在增加。在我們漫遊朝聖的途中,一次又一次旁觀從悲劇到笑劇,又從笑劇到輝煌,從輝煌又常常到最後的悲劇,我們越來越感覺到一種可怕的、神聖的,但同時也是超乎想像的、可惡的、致命的感覺隱秘地潛伏著,我們差一點就能感知了。一次又一次,我們在驚駭和入迷,在對宇宙(或說造星主)的道德憤怒和非理性崇拜的兩極中左右為難,備受折磨。

我們在那些和我們的道德水平相當的世界上也看到了同樣的衝突。我們冷眼看著這些世界,看著他們發展過程中走過的各個階段,我們盡全力向著精神發展的下一個水平摸索,最終親眼看到了所有世界朝聖之旅的第一個階段。即使在最原始的階段,每一個正常的智慧世界中總有某些生物會有想尋找和讚揚某個普遍東西的衝動。一開始,這種衝動可能會和渴求某種強大力量的保護相混淆。很自然,這些生物推斷他們所崇拜的東西一定是力量,崇拜不過是一種安撫。因此,他們開始構想宇宙的萬能君主,視自己為他的寵兒。但是最終,他們的先知明白了,力量本身並非歌頌之心所崇拜的。於是理論推崇智慧,推崇法則,推崇正義。經過一段時間對有名無實的立法者,或者說神聖的合法性本身的順從之後,生物們發現這些概念本身完全不夠用來描繪心靈面對萬物、默默讚頌萬物時那種不可名狀的榮譽。

但是現在,在每個我們造訪的世界,禮拜者面前有許多備選方式。有人希望可以通過內心反省式的冥想來與蒙著面紗的神單獨面對面。通過凈化自己所有的渺小,所有微不足道的慾望,通過努力冷靜地、普遍同情地看待萬事萬物,他們希望融入宇宙精神。他們常常在自我完善、自我覺醒的路上走很遠。但是因為內心的全神貫注,他們中的大部分變得對不如他們覺醒的同胞遲鈍麻木,對他們自己種族的共同事業滿不在乎。在不少世界,所有最有活力的人都群集在這種精神方式中。

因為這個種族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內心生活上了,所以物質不發展,社會沒有進步。物理科學和生命科學從未得到發展。他們不知道什麼是機械能,也不知道什麼是醫藥能和生物能。其後果是,這些世界停滯不前了,他們遲早都會毀於本可以避免的意外。

還有另一種表達忠誠的方式,這種方式存於性格更實際的物種身上。在所有的世界上,這些生物興高采烈地研究周圍的宇宙,他們首先發現了崇拜的東西體現在他們的同伴身上,體現在人與人之間雙向洞察力和彼此相愛的共同紐帶中。在自己身上,在彼此之間,他們珍視超越其他一切的愛。

他們的先知告訴他們,他們一直崇拜的東西,諸如宇宙精神、造物主、萬能的上帝、大智,都屬於博愛的範疇。因此要他們尊重彼此間的現實愛情,要他們敬拜愛神。所以在或長或短的一段時間裡,他們軟弱地去爭取愛,努力成為對方的一部分。他們編造出種種理論來為愛神的理論辯護。他們為了侍奉愛,創設了神職,建造起寺廟。他們渴求永生,因此他們被告知去愛就能獲得永生。所以不求回報的愛被誤解了。

在大多數世界,務實的頭腦支配著喜好冥想的頭腦。追求實踐的好奇心和經濟需求遲早會催生崇尚物質的科學。這些生物用科學探索了每一個地區,他們發現不管是在原子中,還是在星系裡,任何地方都沒有愛神的蹤影,在「人」的心中,也同樣找不到愛神的蛛絲馬跡。伴隨著機械化的狂熱,伴隨著主人對奴隸的剝削,伴隨著部族間不滅的硝煙,伴隨著對所有體現出精神更覺醒的行為越來越忽視、越來越無動於衷,這一切的一切使得他們心中讚美的熱情消沉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谷,以致他們已經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一絲熱情存在於心。至於愛之火焰,教義一直以來都強迫人們仰慕的愛之火焰,此時也快因為生命彼此間的遲鈍愚笨而熄滅了,即使偶爾釋放出陰鬱的溫暖,也常常被誤認為是色慾的熱火。飽受摧殘的生物痛苦地大笑,心懷憤怒,現在,在他們的心中,早已把愛神的形象趕下了神壇。

沒有愛,沒有崇拜,不幸的生物面對著令人咬牙切齒的機械化世界所不斷產生的棘手問題。

這樣的危機在我們自己的世界裡司空見慣。銀河系中的許多世界從未越過這道坎。但是有一些世界,因我們還無法想像的某個奇蹟使得這些世界上的平庸思維飛躍到了更高的心智水平。關於這一點,我稍後會詳述。同時,我只想說,在奇蹟發生的極少數世界,我們注意到,在那個世界生物的思維提升到我們無法理解之前,總會對宇宙產生一種新的感覺,我們很難和他們一起體會到這種感覺。我們只有學會在自己身上也召喚起類似的感覺,才可能追隨那些世界的命運。

但是,當我們的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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