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再次啟程

我一定在類地星球上停留了好些年,在我初遇那個大步穿越田間的庄稼人時,我不會想到自己會待那麼久的。我常常嚮往能再次回家。我曾經痛苦而焦慮地想著我的寶貝孩子們成長得該有多快啊,如果我能回去,我該發現怎樣的變遷呀。雖然我在類地星球上的經歷新奇且應接不暇,但我仍然驚異於自己一直想要回家的念頭。距離我坐在山頭看著近郊的燈火似乎不過只一會兒的工夫,卻早已光陰荏苒,歲月如梭了。孩子們想必是長大了很多,快要認不出來了。他們的媽媽呢?她又有怎樣的變化呢?

我在類地星球上停留了這麼久,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布瓦爾圖。一直到我們彼此都真正了解了對方的世界後,他才知道我要走。我時不時激發他,讓他能夠栩栩如生地想像出我的星球上的生活,他在我的世界中發現了好多美好和諷刺的混合,就如同我在他的世界的發現一樣。事實上,他相當贊同我的觀點,他也認為他的世界大體說來更加光怪陸離。

我之所以沒有離開布瓦爾圖,並非是只想著傳遞信息這個使命,而是因為我開始與他產生非常深厚的友情了。在我們最初開始相伴的時候,我們之間時有緊張關係。雖然我倆都是文明人,都盡量保持彬彬有禮和落落大方的舉止,但是我們之間的異常親密有時讓我們都感到疲憊不堪。比如說,我曾經覺得他對他們世界的味覺藝術的熱情非常厭倦。他可以一坐好幾個小時,用他敏感的手指撫觸浸過各種味道的繩索,以此來捕獲那些對他來說形式精美絕倫、具有象徵意味的味道序列。我一開始還感覺很好奇,當時的確激起了我的審美興趣。雖然他很耐心地幫助我,但是在起初,我一直未能自然而然地充分體會味道的審美趣味。或早或晚,我總會感到累人或者無聊。還有,我無法容忍他時常需要小憩片刻。因為我是無實體的,我自己並不需要睡覺。當然,我可以從布瓦爾圖的身體里遊離出來,獨自在外面遊盪;但是我常常被激怒,因為在白天我興緻正濃,卻不得不暫時中斷,僅僅是為了我的宿主能夠有時間讓他的身體得到休息。對布瓦爾圖來說,至少是在我們最初做伴的時候,他總是會對我能窺視他的夢境而憤憤不平。因為當他醒著的時候,他可以將他的思想從我的觀察中抽離,但他睡著的時候,便無能為力了。很自然,我很快就學會了盡量不去用這種能力;而他,當我們的親密關係發展到彼此尊重的時候,他便不再那麼嚴格地死守他的隱私了。不久,我們倆都感到如果沒有對方,那麼品嘗生活的滋味就好像少了一半的豐富多彩。除非對方給予嚴苛但友善的批評,否則我倆都不會百分之一百相信自己的判斷或者自己的動機。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們想出了一個計畫可以令我們的友誼更牢固,也能滿足他對我的世界的興趣,更能實現我回家的念頭。我們為什麼不能想法子一起去我的星球呢?我是從那兒漫遊過來的;我們倆為什麼不能一起漫遊去那兒呢?在我的星球上停留一段時間之後,我們可以進行更大的探險,當然還是一起。

為了這個目的,我們要完成兩個迥異的任務。我們必須完全掌握星際旅行這項技術,我只是由於意外才會星際旅行的,而且並沒有計畫。我們還必須在類地人類的天文地圖上對我的行星系進行定位。

這個地理問題,或者說宇宙學問題太難解決了。雖然我很想做這件事,但是根本提供不了任何定位的數據。然而經過嘗試,我們也收穫了驚喜,對我來說更是個駭人聽聞的發現。我不僅僅在做空間旅行,而且穿越了時間。首先,在非常發達的類地人類的天文學看來,像類地太陽和太陽系的太陽一樣成熟的恆星非常罕見。但是,地球天文學認為這種類型的恆星在銀星系中是最普遍的。怎麼會這樣呢?接著我又有了一個頗為令人困惑的發現。類地天文學家所知的銀星系和我所能回憶起來的地球天文學家所知道的銀河系完全不同。在類地人類看來,偉大的恆星系沒有我們看到的那麼扁平。我們的天文學家告訴我們,它看起來像一個圓形的餅乾,寬度是厚度的五倍。在他們看來,銀河系更像個小圓麵包。我自己也常常因為在類地星球看到天空中的銀河那麼寬闊、那麼模糊而感到十分吃驚。我也詫異於類地天文學家認為銀河系內部包含了很多還沒有坍縮成恆星的氣態物質。在我們的天文學家看來,銀河系中幾乎全是恆星。

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飛到了比想像中更遙遠的地方,實際上已經進入了別的更年輕的河外星系?可能在完全黑暗的那段時間,當天空中的紅寶石、紫水晶、鑽石全部消失的時候,我已經加速穿越了星系際空間。在一開始,這個看起來是唯一的解釋,但是某些事實讓我們不得不否定它,而去相信一個更詭異的解釋。

把類地人類的天文學和我記憶中的關於地球天文學的點滴碎片放在一起進行對比之後,我發現他們所知的包含所有星系的宇宙和我們所知的整個宇宙並非一模一樣。跟我們所知的星系相比,他們所知的星系普遍呈現圓胖的形狀,而且更加氣態化、更加原始。

而且,在類地星球的天空里,有好幾個星系挨得非常近,即使是用肉眼看,也能看出是無數耀眼的光斑。天文學家表示,這些所謂的「宇宙」與母「宇宙」的距離比我們的天文學中最近的還要近很多。

擺在布瓦爾圖和我眼前的真相使我們大惑不解。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我不知為何得以逆時間之流回溯,著陸在遙遠過去的某一天,那個時候,絕大多數的恆星還很年輕。類地人類的天文學中有許多星系挨得都很近,這可以通過「宇宙膨脹說」 理論來解釋。我知道這個驚人的理論不過是種假設,而且遠未完善;但是最起碼這兒又多了一點奇特的證據,證實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個理論是成立的。在早期的時代,星系當然是擠在一起的。毫無疑問,我被送到了一個已經發展出人類階段的遠古世界上了,那個時候,原始地球都還沒有從恆星的子宮中分娩出來呢。

我徹底意識到自己已經離家萬年的時候,憶起早就拋到九霄雲外的一個事實,雖然古怪得有些出奇,但至少也算是一種可能性。我大概是死了。我現在又迫切地想要回家了。家始終是如此鮮活,如此親近。即使它現在跟我的距離要用秒差距 和永世來衡量,但它似乎一直觸手可及。當然,如果我是醒著的,應該會發現自己依然站在我們星球的山巔。但我不會醒來了。我通過布瓦爾圖的眼睛,我仔細研究著星象圖,翻閱著外星書籍。當他抬頭的時候,我看到在我們對面站著一個人類的漫畫形象,青蛙一樣的臉龐幾乎不能算一張臉,鴿子一樣凸起的胸膛完全赤裸著,覆蓋著綠色的絨毛。紅絲燈籠褲鼓起在紡錘形的小腿四周,褲管塞在綠色長絲襪里。在地球人看來,這個生物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但在類地人類的眼中,她卻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我通過布瓦爾圖和善的眼睛觀察她,發現她真的非常漂亮。對於一個早已習慣類地星球的人來說,她的特徵和她的一舉一動都透著聰明才智。顯然,如果對這樣一位女士能心生愛慕,我一定早已不是我自己了。

要陳述我們為了更精確地控制星際旅行飛行而進行一遍又一遍地練習,一次又一次試驗,那一定是冗長而乏味的。我只要說,在經過了多次冒險之後,我們掌握了隨時從星球起飛的本領,學會了通過我們的意志就可以定位我們的航行方向,在星星之間自由穿行。我們倆一起工作,似乎更加容易、更加精確,其效果比任何一方單打獨鬥做太空飛行要好得多。我們腦力的團結一致似乎使我們的太空飛行更加有把握。

發現自己身處無盡的太空,周身包圍著黑暗和星星,但是始終和一個看不見的同伴有親密接觸,是一種很奇怪的經歷。天空中閃耀的燈在我們身邊一閃而過,我們暢想著共同的經歷,討論著我們的計畫,分享著關於各自母星球的記憶。我們時而用我的語言,時而用他的。有時我們根本就不需要交談,只要分享我們兩個人頭腦中的想像就足夠了。

無實體地飛行在星球間一定是最暢快的體育運動了。這並非沒有危險,但是我們很快就發現,它的危險來自心理而非身體。在無形體的狀態下,根本不用擔心和別的天體相撞。在我們剛剛開始探險的時候,有時,我們會意外地一頭撞向一顆恆星。恆星的內部自然灼熱難耐,但是我們的經歷只能用「太棒了」來形容。

這項運動的心理危險卻非常要命。我們很快發現沮喪、精神疲憊、恐懼都會削弱我們的飛行動力。我們不止一次發現我們在空間中定格了,就像一艘被遺棄的船漂浮在海洋上一樣,恐懼隨困境應運而生,我們沒有辦法挪動一步,直到我們經歷了絕望的各個階段,我們不再漠不關心,而是進入了哲學境界的寧靜之後,恐懼才會消除。

還有更危險的是我們倆的心理衝突,雖然這種情況只遭遇了一次。在我們未來計畫的目的究竟是什麼這一點上,我們產生了分歧,這不僅讓我們寸步難行,而且產生了駭人的心理失常。我們的感知覺變得一團糟,幻覺縈繞不散,思維團結一致的力量消失了。在一陣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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