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問題!

不論是因為我與査令格教授第一次會面時轟轟烈烈的肢體衝撞,還是出於第二次接觸帶來的精神震撼,我這個新聞工作者在兩次造訪伊默公園以後,已經差不多累癱了。我那隱隱作痛的腦子裡躥動著的唯一念頭就是: 那個人的故事的確可信,絕對能夠造成轟動。只要他准許我發表,《公報》一定會銷量猛升。我「噌」地跳上了一輛在街角等客的計程車,直奔辦公室。麥克阿登還像往常一樣在坐班。

「喲,」他期待地喊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呀?我瞧瞧,年輕人,你準是剛從前線歸來吧。可別跟我說他對你動粗了。」

「我們開始時是鬧了點小矛盾。」

「這老兄!你是怎麼應付的?」

「呃,他冷靜了下來,我們聊了一會兒。但我從他那兒什麼也沒撈到——沒有能出版的素材。」

「這可說不準。他給你整了個熊貓眼,這就夠上報的了。馬龍先生,我們可不能平白受辱, 得讓他嘗嘗教訓。我明天就安排一篇報道,保證能一炮打響。你只消把材料都給我,我一定負責讓那傢伙永遠翻不了身。『李鬼』大教授——你覺得這個插入語做標題怎麼樣?《約翰·曼德維爾爵士 再現——卡格里斯托 ——細數有史以來的騙子和暴徒》。我要向全天下證明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

「我不想這麼做,先生。」

「為什麼不想?」

「因為他根本就沒有造假。」

「什麼!」麥克阿登狂嚎起來。「你怕不是已經對他口中那套猛獁象、大怪獸和深海巨蛇之類的東西統統買賬了吧?」

「呃,那些我倒沒印象,他並沒有提到。但我確信他說了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看在上帝的份上,夥計,那就寫下來啊!」

「我當然想,但他讓我發誓保密,除非有他的准許,否則我無權這麼做。」我把教授的原話簡明扼要地合成了兩三句,「事情就是這樣。」

麥克阿登看上去狐疑滿腹。

「好吧,馬龍先生,」他最後說道,「不管怎樣,今晚的科學研討會沒什麼好遮遮掩掩的。我猜沒有別家報社會去報道,畢竟瓦爾敦已經被採訪過無數回了,況且也沒人知道査令格會發言。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咱們還能佔個先機。你今晚無論如何都得到場,好給我們出一篇詳實的報道。我會在這裡一直守到半夜。」

我這一天還真是沒空喘息。我早早就在野蠻人俱樂部和塔普·亨利用了晚餐,跟他說了說我的歷險。他那瘦骨嶙峋的臉上掛著懷疑的譏笑,聽到教授說服了我,他一陣狂樂。

「小夥子,現實可沒那麼荒唐。有誰會撞見了驚天動地的大發現以後,再把證據給弄丟了?要找就去小說里找吧。這傢伙就是一派胡言,跟動物園裡的潑猴一樣詭計多端。」

「但那個美國詩人呢?」

「壓根就沒這號人。」

「我看到了他的寫生簿。」

「那是査令格的寫生簿吧。」

「您覺得那頭怪物是他自己畫的?」

「當然是他自己畫的。不然還會有誰?」

「好吧,可那些照片呢?」

「照片上什麼都沒有。你親眼所見,只能看到一隻鳥。」

「一頭翼手龍。」

「那是查令格自己說的。是他把翼手龍放到你腦子裡去的。」

「還有那些骨頭呢?」

「第一根是從土豆燉牛肉里來的,第二根是生般硬湊的。你要是精明點兒,懂這行,也可以隨隨便便就弄出一根假骨頭來,跟偽造照片一樣簡單。」

我有些坐立不安了,也許說到底我還是涉世不深。不過突然間,我有了個絕妙的想法。

「您今晚能出席研討會嗎?」我問道。

塔普·亨利陷入了沉思。

「大天才査令格可不是個討喜的角色,」他回答,「還有一堆人等著跟他算賬呢。我敢說他大概是倫敦城最遭嫌的人了。要是醫學系的那幫學生到場的話,可就更有的鬧騰了。我才不想在這鍋胡粥里摻一腳。」

「至少您可以在聽完他的陳述後給個公允的評判。」

「嗯,這倒也挺有道理。成,我今晚就和你一起去吧。」

到了大廳以後,我才發現人多得遠遠超出了我的預計。電動四輪車排成一溜,從小車廂里走出一位位白鬍子教授。身份不及他們尊貴的路人黑壓壓一片,川流不息地塞滿了拱形的大廳入口。看來觀眾里既有科學界人士,也有普通大眾。的確,一入座我們就感受到一股年輕得近乎孩子氣的氣息瀰漫在報告廳的前席和後半部分。我回頭望了望,瞥見了好幾排熟悉的醫學系學生面孔。顯然,各大醫院都派來了它們的代表團。到場的觀眾情緒歡快,但也調皮搗蛋味十足。人群激情唱響了零零碎碎的流行小調,合成了奇特的前奏,已然把科學會推向了針對個人的逗笑打趣。儘管在這份詭異殊榮的接受者看來委實尷尬,但對其他人來說,卻無疑將迎來一個愉悅的夜晚。

於是乎當老博士梅爾德倫戴著他那頂出名的卷邊禮帽出現在講台上時,四面「討伐聲」鵲起,「瞧這滿頭瓦片!您到底從哪兒弄來的」。他趕忙摘掉了帽子,偷偷摸摸地藏到了椅子底下。而待到患了痛風似的瓦爾敦教授一步一崴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時,整個報告廳都深情款款地致以慰藉,精細地詢問他那不幸的腳趾頭,直害得他無地自容。但最壯觀的一幕還屬我的新朋友査令格教授入場的那一刻。他走向自己位於第一排最邊上的座位。他的黑鬍子剛一在角落裡閃動,全場立馬就掀起了一浪狂歡。我才意識到塔普·亨利的推測很在理:這裡的人群並不單單是沖著演講來的,而是因為捕捉到了這位知名教授將會出席的風聲。

那些坐在前排、衣冠楚楚的聽眾們在查令格入場時也響應地笑了幾聲,彷彿對此刻耀武揚威的學生們沒一丁點反感。歡迎聲真可謂地動山搖,簡直就像籠中猛獸聽見了從遠處傳來的飼養員腳步聲,對著手拎餵食桶的餵食者咆哮。那聲音也許夾雜著不敬,但在我聽來,大體上不過就是些歡騰的喧囂,吵吵嚷嚷地迎接一個讓他們興奮來勁的角色,而非令他們憎惡和鄙視的人物。面對這堆狂吠的小狗崽,查令格像個老好人般疲倦地微笑著,剋制著自己的不懈。他慢悠悠地坐下來,鼓著胸腔,手兒來回撫摸著鬍鬚,聳拉的眼皮下是一對傲慢的眼睛,掃射著面前擁堵的大廳。還沒等他轟動的入場儀式完畢,主持人羅納德·穆雷和主講人瓦爾登先生就一前一後粉墨登場:報告會開始。

穆雷教授一定會恕我直言——我不得不說,他老人家有著大部分英國人的共同弱點,聲音小到根本聽不見。現代社會的一大難解奇葩就是, 有人明明要發表金玉良言,但為什麼就是不願費點力氣好讓旁人聽見?這種行事風格好比想把泉水裡的寶物引向蓄水池,卻用了根開裂的管子——一下就斷了。在意味深長地點評過自己那條白領帶後,穆雷教授又把目光轉到桌上盛水的玻璃瓶,接著又笑嘻嘻地扭向他右邊那柄亮晃晃的銀制燭台 。他坐下來了之後,大名鼎鼎的瓦爾登先生——我們了不起的演講嘉賓——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登場了。他是個瘦削的男人,嗓音沙啞,不苟言笑,一副咄咄逼人的態勢。不過他善於融匯他人的觀點,再用淺顯易懂、甚至饒有風味的方式將晦澀的主題傳達給黎民百姓。這樣一來,憑著他那幽默的伎倆,諸如春秋分交替、脊椎動物的進化史之類的深奧話題也變得趣味盎然了。

他從科學的角度出發,用清晰又不失生動的語言在人們面前鋪開了一副創世紀的鳥瞰圖。他說那時的地球氣焰鋪天卷地,直通雲霄;他描繪固化、冷卻和褶皺效應如何築山造岳,化氣為川,並為即將登場的神秘生命演化精心布置著舞台。但談到物種起源,他謹慎起來,開始言辭閃爍。毫無疑問,他聲稱,由於在熔爐般的遠古環境中,微生物根本無法存活,它們只可能到後來才出現。難道它們是從當時地球上無機、低溫的環境中自我繁衍出來的?極有可能。它們又會不會是由隕石從外太空帶來的?這我們沒法想像。總之,越是有大智慧的人越不會在這個問題上固執己見。我們還不能——至少時至今日,我們的實驗室還沒法成功地從無機物中合成有機物。人類的化學還無力連通隔絕生死的鴻溝。不過更為高深、玄妙的,還屬自然界的化學力量,它歷經亘古,鬼斧神工地創造了人類無法匹敵的成就。這我們暫且不談。

演講者接著搭起了神奇的物種進化階梯。首先提到的是低等、脆弱的軟體和海洋生物。然後他逐級遞進,從爬行動物講到魚類,最後到分娩活體幼崽的更格盧鼠 ——所有哺乳動物,當然也包括在座各位的直系祖先(「不對,不對。」後排某位學生懷疑地說道)。那位系著紅領帶、疾呼「不對,不對」的年輕先生大概認為自己是從蛋里孵化出來的,您要是肯在演講後稍作停留,鄙人願意見證這一奇蹟(全場鬨笑)。悠久的自然進化竟然在這位紅領帶先生出生的一刻達到了頂峰,實在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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