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在那幾個維利-雅人當作「夜晚」、用來睡覺的幾小時里,我陷入了久違的熟睡。突然,我感到肩膀上有一隻手,便驚醒了過來。我嚇得坐了起來,卻看到蔓維娜正站在我身邊。「別說話」,她低聲地說,「別讓任何人聽見咱們的聲音。難道你以為你拒絕了我的愛意,我就不會再保護你了嗎?我已經見過塔爾伊了。他沒有說服他父親。主行政官已經與他凡遇難事必先諮詢的三聖哲商討過了。他聽取了他們的意見,並下令明天就殺了你。我是來救你的。快起來穿衣服。」

蔓維娜指向我沙發旁的桌子。桌子上擺著我離開地上世界時穿著的衣服。這些衣服後來都被我換成了維利-雅族的華服。年輕的蔓維娜隨即走向落地窗,走到了陽台上,而我則在驚奇與慌亂中穿上了衣服。當我來到陽台上時,看到蔓維娜的臉色蒼白而嚴肅。她握住我的手,輕柔的說,「維利-雅人的天才,將他們棲居的世界裝點得多麼明亮啊!可到了明天,我的世界就將是一片黑暗了。」她不等我的回答,就把我拉回了房間,然後徑直穿過走廊,從走廊落到了大廳里。我們走過被廢棄的街道,沿著石頭下面寬闊的上坡路前進。這裡無所謂白天或黑夜,「無聲時間」顯得異常肅穆——這片由智能生物點亮的空間,卻完全看不到人們四處走動。我們盡量輕聲走路,但那聲音卻有些刺耳,與周圍的寂靜形成了鮮明對比。雖然蔓維娜沒有直說,但我已經想到她是要幫助我重返地上世界了。我也知道我們前行的方向,正是當時我墜落的地方。她的沉默感染了我,我也一言不發地走著。我們正逐漸接近深淵。我看到,深淵的底部已經被重新打開了,但開口的形狀卻與我下降時並不一樣。我和塔爾伊上次駐足的石牆從中間裂開,出現了一道新的斷崖,邊上被燒成焦黑色的岩石還閃著火光, 燃燒的灰燼還冒著煙。我再向上看,但目光已經無法穿透那裡虛無的黑暗了。我沮喪地站著,想著如何才能艱難地登上去。

蔓維娜看出了我的疑惑。「別害怕」,她微笑著說道;「你一定會回去的。當『無聲時間』開始,萬物沉睡之時,我就開始為你的逃跑準備了;我不停地努力,直到你回歸的通路被完全開啟。現在,我們還能在一起呆一會兒。直到你說,『走吧,我不再需要你了』時,我們才會分離」。

聽到這番話,內心的悔恨讓我無地自容。「啊!」我大喊,「要是你和我是同種同族的話,我是永遠不會說『我不再需要你』這種話的!」

「謝謝你這番話。就算你走了,我也會將它們銘記在心的。」

這段短暫的交談期間,蔓維娜一直背對著我,蜷著身子,將頭埋在胸前。而現在,她站在我面前,重新變得偉岸高大。她努力避開我的目光,並點亮了額頭上戴著的光環。光環散發出耀眼奪目的光彩,如同一頂鑲滿群星的王冠。王冠的耀眼光芒不僅把她整個人點亮了,就連周圍的空氣都瀰漫著這種光輝。

「現在」,她說,「用你的雙臂緊緊抱住我吧。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請不要拒絕我;鼓起勇氣,抱緊我吧。」

就在蔓維娜說話之間,她的形體舒展,巨大的翅膀伸展開來。我緊緊抓住她,從可怕的深淵裡升了上來。她額頭上的光輝驅趕了我們面前和四周的黑暗。她帶著我不斷向我的世界飛去,如同一個閃著光的天使,攜著救來的瀕死之人,堅定而迅速地向天堂飛去,直到我遠遠地聽到了人類的喧鬧聲及其勞作聲。我們在礦井隧道的礦層上停下。在隧道的盡頭,可以看到昏暗微弱的礦燈。於是,我放開了抱著蔓維娜的雙臂。蔓維娜深情地吻了我的額頭,那是母親對兒女才有的深情厚意。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說,「永別了。你不允許我去你的世界——而你又永遠不可能回到我的世界來了。當維利-雅人從睡夢中醒來時,那覆蓋深淵的巨石將再度被合上。下一次打開它的人,不會是我。以後的日子,也許都不會有人打開它了。請時常想起我吧。我希望你想著我的好。當我揮別短促的此生時,我將會去彼岸尋找你的蹤跡。就算在那裡,你我的世界間,可能還會有不可逾越的巨石和峽谷,讓我們分隔兩族。也許,我們還是無法穿越重重阻隔而相見。」

她的聲音停住了。我聽到她的翅膀像天鵝一樣發出「颯颯」聲。看到她群星般璀璨的王冠散發出的光芒越來越微弱,最終湮沒在無邊的黑暗裡。

我坐了下來,悲傷地冥想了好長一段時間;隨後我起身,向人聲傳來的地方緩緩走去。一路上碰到的礦工都是外國人,都是我不認識的。他們轉過頭來驚訝地看著我,但是當他們發現我無法用他們的語言回答簡單的問題時,他們就繼續去工作了,讓我自顧自地走下去。不久,我就回到了礦井口,路上幾乎沒什麼人問我的來歷——除了某個我認識的並且關係挺好的官員以外。還好,他公務纏身,也沒空與我細談。我特意不回先前的住處,而是迅速逃離這人多嘴雜的地方,免得我回答不上他們提出的問題。我安全地回到了祖國,並在此安居了。我做起了生意,並賺到了一大筆錢,於是三年前我便退休了。我很少對人說起我年輕時候的漂泊和冒險。我和大多數男人一樣,有時也會對夫妻感情和家庭生活略感失望。每當夜半獨坐,我便會想起那個年輕的維利-雅姑娘。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拒絕這樣一份真摯的愛情,不管這份感情會帶來何種危險,受到何種限制。只是,一想到在我們視野所不及、聖哲皆以為不可居住的地方,有這麼個種族正在悄悄的發展;一想到這種族掌控的能量,比我們最高效的能源還要強大;一想到隨著我們文明的發展,他們的美德會更加有悖於我們的社會和政治生活——我就更加虔誠地祈禱,祈禱這些人類的毀滅者晚一點來到陽光下。但是,我的醫生坦誠地告知了我的病情,說我得了一種病。它只會帶來輕微疼痛,也沒有任何癥狀,但是隨時可能讓我一命嗚呼。於是,我認為自己有責任為我的同胞們,記下這些關於即臨之族的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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