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一天,就在我獨坐房中沉思之時,塔爾伊突然從開著的窗口飛進來,落在我身旁的沙發上。我很高興那些孩子一直來看我,雖然我的地位不及他們,也比在飽學多思的成年維利-雅男人面前相形見絀要好得多。而且,有塔爾伊陪著,我就可以到處逛逛,因為我渴望重訪之前墜入地心的那個地方。於是我趕緊問他,是否有空陪我到城市街道以外的地方閑逛。他的表情似乎比平常嚴肅得多。他回答說:「我來這兒,就是為了邀請你去城外看看。」

很快我們來到了大街上,還沒走出多遠,就碰到了五六個年輕的維利-雅姑娘。她們剛從田野里回來,拎著盛滿鮮花的籃子,邊走邊齊聲唱著歌。其中一位姑娘很少說話,幾乎一直在唱歌。一看到我們,她們便停下來,親切地和塔爾伊打招呼,對我則顯得殷勤有禮。這是她們對處於弱勢地位的男性的一貫態度。

在這裡,我觀察到:雖然未婚的維利-雅姑娘在追求其所愛的過程中如此坦率直接,但是她們遠不及豪邁奔放的盎格魯撒克遜姑娘。後者面對年輕紳士時,聲音洪亮,舉止大膽,是出了名的「急性子」。相反,維利-雅姑娘在男性面前的舉止,就好像上層世界裡出生高貴的男子對他尊敬但不愛慕的女子的態度——一種恭敬、奉承且精雕細琢的禮儀,即所謂的「騎士風度」。

那些彬彬有禮的維利-雅姑娘對我說的奉承話,確實令我有些不悅。在我的世界裡,如果一個美麗的姑娘稱讚我外表俊朗,第二個稱讚我衣服顏色選得好,第三個帶著狡黠的笑容,對我在阿弗林舉辦的宴會上俘獲的芳心表示祝賀,那我肯定會覺得自己受了委屈,被嘲諷、被「取笑」了(既然流行小說家可以肆無忌憚地使用這些粗言俚語,我應該也可以)。但我明白,這些奉承話不過是法國人眼中千篇一律的「庸言」。由於上層世界的既定風俗和遺傳原因,男性為了讓自己顯得和藹可親,常常會對女性說些恭維話;而在地下世界,則通常由女性來說。這就好比上層世界中,一個習慣了這種讚美的貴族小姐,若要恪守禮節,便不能予以回應,也不能在聽到恭維時表現地太高興。在維利-雅族富裕且尊貴的照明部長家中暫住的這段日子裡,我學到了許多禮儀;因而,面對這一系列恭維話,我只能微笑,並且羞澀地予以否認。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塔爾伊的妹妹似乎從小鎮入口處的皇宮的上層房間看到了我們。她展開翅膀,落到了我們兩人中間。

她對我說起話來。雖然她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特別的禮貌,即我之前所說的「騎士風度」,但她的語氣中並沒有維利-雅女性對男性說話時的那種唐突(菲利普悉尼爵士 也許會稱這種唐突為「土氣」。)她開口問我,「為什麼你從不來看我們?」就在我思考如何回答這個意外的問題時,塔爾伊馬上嚴厲地說:「妹妹,你忘了,這個陌生人是個男性。我這個性別的人,要顧及自己的聲譽和謙遜的態度,當然不能圍著你們女人轉,不然就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這番話明顯得到了維利-雅姑娘們的認可,但塔爾伊的妹妹卻顯得十分尷尬。可憐的小傢伙!——更何況她還貴為公主呢!

就在此時,一個影子落在我和姑娘們之間; 轉過身,我看到最高行政官正邁著維利-雅人特有的輕悄而威嚴的步伐向我們走來。一看到他那張臉,初見他時的那種恐懼又攫住了我。他的眉宇和雙眼間,有一種那些可以致人類於死地的異族所共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這奇怪而平靜的表情,沒有絲毫情感上的起伏,就好像擁有至高無上權力的法官宣布判決時,那一副富有同情心且剛正不阿的神情。我顫抖著,按著塔爾伊的手臂,默默地將他推到自己前面去。最高行政官攔在了我們前面,一聲不吭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接著,他靜靜地朝他女兒看去,嚴肅地和她以及其他維利-雅姑娘打了個招呼。最後,他一言不發地從我們中間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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