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節的滅門大案 雪路難行

「墊上,墊上……」

「後面的使勁,再來一下。」

「小心點啊。」

「預備……一、二……」

個高人猛的尹南飛指揮著幾位特警在推陷在路下的刑警車輛。一輛老式越野警車,一隻輪胎陷在雪窩裡了,有人墊拔的雜草、撿的石塊,有人撅著屁股頂在了車後,拖車桿掛好了,尹南飛一聲吼:「起!」

引擎的轟鳴聲中,車顛簸著,慢慢地出了雪窩。尹南飛吼著加力,清障車裡的交警一轟油門,「轟」的一聲,終於成功地拉上路面了,後面推車的刑警,冷不防趴在了雪地里,惹得幾人哈哈大笑。

「謝謝啊,尹隊。」有位刑警上來了,敬著禮。

從清早到現在已經等了兩個多小時了,尹南飛看著凍得發抖的幾位刑警問道:「幾隊的?」

「九隊的,滅門案發生在我們轄區,我是隊長陳朝陽。」那個黑黑的漢子,難堪地說。

「你的指定地點在哪兒?」尹南飛問。

「槐樹溝,離這兒還有九公里,實在不行,我們步行吧。」陳朝陽道,望著漫天的雪色,又看地上盈寸的積雪,一臉愁容。

「用我們的車吧,回頭路稍好走點……東子,把車給他們。」尹南飛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他實在不忍看著這幫基層刑警一褲子雪泥再步行幾公里。

特警的裝備要好得多,大馬力的勇士越野,掛著粗大的防滑鏈子,一腳油門下去,轟鳴甭提多帶勁了。九隊的刑警興奮地坐上了特警的車,直朝指定地點駛去。

謝過那兩位值勤的交警,大雪封路,各主要路段都派駐了警力,都凍得哆嗦,幾人湊一起抽了支煙,上了車。回程的尹南飛聯繫著另一組救援隊,還在拖車,他仔細地看看現場,然後彙報了這樣一條信息:

溫度零下九度,能見度二十米,搜捕困難較大……

這是一張在瀰漫的雪色中看不到的大網,重案隊的反應不可謂不迅速,在兩個小時內已經知會了五個鄰市,方圓二百公里已經駐守上了排查的警力。綜合考慮案發時的天氣因素,嫌疑人很有可能轉而潛逃進市區,所以市區的排查搜索,幾乎是地毯式地鋪過,住址、工作單位、社會關係,可能潛藏的地方,很快被刑警一個一個刨出來了。

「葛寶龍?回老家過年了吧?出啥事了?」鄰居倒先問刑警了。

「那兩口子經常干仗,平時就打得比過年還熱乎。」幸災樂禍的鄰居道。

「對了,同志,我聽說……我是聽說啊,葛寶龍老婆說是當保姆,其實是給人當小老婆,外頭相好的不少,真的,不是我瞎說啊,要不兩口子打得這樣厲害?」一個八婆式的猥瑣男鄰居說道。

「哎呀,我和他不熟,老陰著個臉,不愛和人打交道。」又一個鄰居開口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居住的地方是一幢舊式的居民樓,屬於永寧社區,傳說中的小產權,大部分都被社區居民用來出租了。這裡聚集過年留守的很多人,大部分和葛寶龍一家一樣,都是在市區找活的打工者。四隊排查的總結:

夫妻感情不好,經常打架,懷疑妻子可能有外遇導致家庭矛盾。

六隊已經找到了葛寶龍打工的興旺酒店,這座位於建設路的酒店外表富麗堂皇,年初一都忙得很,要不是懾於刑警上門,恐怕他們都不願意浪費寶貴的時間。在經理的陪同下,六隊刑警進入了後廚,地上水漬成片,牆上油污滿面,充斥著的是讓人窒息的味道,凍肉味、死魚味,還有很強的涮鍋水味,已經習慣這裡的廚師和幫工們聽到問葛寶龍,好一陣愕然。

「平時表現?就那樣吧,水平一般,拿手的就那幾樣菜,那——那個灶位就是他常待的地方。」

「哦,不是問手藝。其他表現……沒啥其他表現啊,這兒除了做飯就是吃飯,誰顧得看他的表現啊?」

「性子?這兒能有什麼好性子,不是師傅罵,就是領班罵,經理罵就慘了,該捲鋪蓋滾蛋了。」

「他在這兒沒幹多長時間,半年多吧,老喝酒,經理還扇過他幾個耳光……年前他正好請假,就給打發了。」

這裡讓六隊的刑警得到了一個很困惑的消息,疑似製造滅門案的兇手,居然是一個膽小的、經常被人欺負的老實人,已經證實,這家私人酒店的經理確實扇過他幾個耳光,而且不止一次,都是因為喝酒誤事。年前剛剛結算了工資讓他滾蛋的。

有時候受虐者和施虐者的位置經常倒置,重案隊在武林村的排查也查到了很多讓人初聽不解的信息。

「哎喲,死了活該,你們是不知道老刁媳婦有多刁,村裡男女老少,就沒有她沒罵過的人。」一位婆娘嚼舌根了。

「要說老刁也不是個什麼好玩意兒,殺豬的,早些年還蹲過大獄,那賣肉可坑人咧,死豬當新鮮肉賣。」有位村民,捕風捉影地提供線索。

「就知道遲早要出事,他家大閨女早些年在外頭是干那個的……老的小的都是賣肉的。」一位抽旱煙的窮棍,明顯有仇富心態。

「就是人有點刁了,真刁,你們不知道,老刁揍過大女婿,二女婿是倒插門的,就跟屋裡長工樣,過年都不敢回自己家。」村長如是說。

這裡反映的信息在警務網中得到了證實,死者刁福貴確實因為傷害罪坐過四年牢,是很早以前的案子。隨著排查的深入,受害者越來越劣跡斑斑,包括早年欺行霸市,包括曾經欺男霸女,甚至包括做生意時候的缺斤短兩,如此一來,同情兇手的反而越來越多。傳說大女兒刁婭麗就是因為名聲不好,在當地找不著婆家,最後才胡亂在城市找了個打工的,那個女婿葛寶龍相當可憐,不止一個人見過老丈人操著傢伙追打他,據說是因為他想離婚。

「看來這叫報應不爽啊,嘖!」

李玫匯總著不斷傳向這個智囊團的信息,分門別類以供分析梳理,抽空感慨了句。

「咱們是警察,不能用報應這個詞啊。就算再有報應,難道那孩子也應該遭報應?」曹亞傑道。

「嘖,也是啊,你們說,這得積鬱多大的仇恨才能下得去這手啊?」李玫問,看得越來越多,卻越覺得迷茫。

「性格分析不是我的長項。」曹亞傑搖搖頭。這時候實習生張薇薇插進來了,她說:「這是特殊環境引起的性格異變。比如長年出海的船員,大部分都脾氣暴躁;比如長年在私營企業工作的員工,大部分都性格懦弱。這和環境有關,我覺得是極度壓抑的環境,導致了他的心理失衡。」

「對,我同意。生活在一個不是挨罵就是挨耳光的環境里,還失業了;家庭又是這個樣子,夫妻不睦,岳父母又凶;外面人也欺負他,他一直忍氣吞聲,在這個忍無可忍的時候……一下子全爆發了,就有了這場血案。」俞峰附和道。沈澤笑了笑沒揭破,明顯是拍張薇薇馬屁嘛。

「不管有多少理由,都不值得可憐。他死定了。」李玫道,那兇案現場給她留下的陰影太沉重了。

電話響了,她下意識地接起來,一聽說話,嚇了一跳,驚得站起來了。放下電話時她看看錶,愕然對一眾隊員道:「壞了,網警支隊已經截獲消息了,有人曝網上去了,這才幾個小時……還不到九點,他們比專案組的動作還快……愣著幹什麼?趕緊彙報。」

這種事自然是能瞞則瞞,作為警察誰也不願意把這種血淋淋的真相告訴世人,幾人拉著電腦,飛快地搜索,曹亞傑邊看成堆的消息邊道:「攔不住了,今天的動靜太大,你們看……」

成片的警車照片、成隊的警察入駐,再加上大面積的排查,武林鎮恐怕已經無人不曉了,早有人把案發現場的模糊照片給曝出去了,很有噱頭的標題:除夕夜一家七口滅門,殺手不知所終。

這才幾個小時,已經成了恐怖故事,有說是職業殺手的,有講先奸後殺的,居然還有人曝出了刁家兩位姑娘的照片證明他的論調,更有人突發奇想,把殺手描繪成退役特種兵、境外殺人王等諸如此類的消息來吸引眼球。估計沒人知道,這消息連死亡的人數都搞錯了。

「彙報吧,恐怕網警也攔不住了。」李玫道。好懊喪的感覺,為什麼總有人對這些慘絕人寰的事感興趣,還非要用調侃的語氣,覆蓋上一層神秘的色彩呢?

因為天氣惡劣,應急預案的實施比想像中難度要大,刑警支隊下屬的重案大隊、九隊、十一隊、七隊、法醫鑒定中心,加上向外延伸搜捕的特警派駐警力,已經動員起來的各派出所、分局警力,都遭遇到了不同的難題。

武林鎮在五原北部郊區,向北、東、西都有道路,一條高速,四條國道,還有綿延上百公里的山區和丘陵地帶,慶幸的是大雪封路,高速路在凌晨二時已經封閉,從這兒潛逃幾乎不可能。二級路、國道派出了警力奔赴沿途各個鄉鎮、行政村,以防嫌疑人覓地潛藏,也同樣慶幸的是,除夕之夜,幾條路幾乎沒有駛過的車輛。市協查警力傳回來的消息是:208、307兩條國道,在凌晨六時到達現場時,連車轍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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