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有兩次見到國王。第一次是在軍營外進行的馬匹檢閱,菲利克斯得帶著主子的第三匹戰馬(純粹是用來裝腔作勢的,根本沒機會用上),檢閱的時候有時離國王很近。那天他分毫不落地打量著這位威名遠揚的君主。他的體形格外高大,在人群前面顯得非常惹眼。他巨大的腦袋看起來恰好配得上他專橫的統治。
他的前額有些禿了,畢竟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不過他的後腦勺長著厚厚的棕色捲髮,厚得把他的金色皇冠遮掉了一塊。他穿著短短的紫色斗篷,剛剛垂到腰部,斗篷被甩到了肩後,露出來的鋼製鎧甲在陽光下熠熠發光。他身上就穿了這一件盔甲,腰上掛著柄長劍。他騎著一匹雄壯的黑馬,足足有兩米高,應該是這裡最訓練有素的牲口了。國王要騎這匹馬,說明他肯定很重。菲利克斯從旁邊走過的時候距離很近,他能看到國王的眼睛是棕色的,他神情坦然,沒有任何掩飾,看著讓人心裡很舒坦。菲利克斯觀察下來覺得他才智過人,不過他的體格更加過人,而後者總是容易失去控制最終蓋過前者。凡是看到他的人無不心生敬佩,很難想像這樣的一位國王居然如此自貶身份,貪戀酒肉,荒淫無度。
至於那場檢閱,雖說場面浩大,可菲利克斯還是不得不承認這些英勇的騎士行動的時候毫無規矩可言,沒有一次隊形變化是對的,他們總是不停地爭搶靠前的位置,誰都不願意站在別人後面。不過,菲利克斯很快就明白了,這裡看重的不是紀律,也不會考慮規矩,個人的膽量和本事才是一切。這一次檢閱預示了即將發起的主動出擊,菲利克斯此刻希望能在這場戰爭中學到些實實在在的本事。
可是他弄錯了。這根本不是大規模的攻擊,也不是正式的進軍行動,不過是各個小分隊與敵軍的一系列打鬥罷了。兩三個騎士帶著自己的侍從和奴隸出發,穿過小河,騎過被圍攻的城池,力圖劫掠某個小村莊,或某個貴族的家宅。之後城裡的突圍部隊就會出來反擊,有時候雙方的隊伍只是隔著一段距離互相嚇唬對方,一支隊伍向前,另一隻就後退。有時候就放出那麼幾支箭,偶爾會打兩下,不過也沒什麼嚴重的傷亡。
這樣派出去的一支小隊,回來的時候後面跟著從鎮上穿過小河過來的一支騎兵中隊,停在國王營地的三百碼範圍內。看到敵人這麼猖狂,幾個憤怒的騎士騎著馬前去支援帶著戰利品回來的分隊。小分隊看到有人來支援了,扔下戰利品,回頭與敵軍對峙,菲利克斯就這樣第一次看到一場真正的、不顧死活的混戰。混戰持續了五分鐘就結束了。國王驍勇的騎士,精良的戰馬,以及士兵們展示自己勇猛氣概的渴望,連同此時的怒氣一同將敵人打得人仰馬翻。
菲利克斯看到兩支部隊迎面交鋒,士兵手中長矛互相碰撞和斷裂,四五個士兵從馬鞍上滾到了被踩平的莊稼地里。一轉眼,敵軍往城牆那邊沖了回去,混戰中的士兵和馬也散了開來。菲利克斯熱切渴望能加入到這場打鬥中,可是他沒有馬也沒有武器。還有一次,在一個晴朗的早晨,一大早四個騎士帶著手下,大概有四十個人,不慌不忙地從軍營里出發了,往城池那邊的斜坡上騎了上去。軍營里的人很快都醒了,他們盯著隊伍的行動。得知這件事的國王也從營房裡走了出來。菲利克斯現在輕而易舉就能進入環形的塹壕里,他和許多人都站在了土墩上,扶著旁邊的樁子,能看清楚前面的景象。
國王站在一張長凳上看著軍隊前進,用手遮在眼睛上擋住陽光。這裡離城牆不過半英里遠,他們能看清楚發生的一切。當騎士們進入城牆兩百碼範圍內時,許多支箭朝他們射了過來,他們從馬上跳了下來,讓馬夫牽著馬來回走動,一刻也沒停下,這樣就能讓弓箭手抓不準目標。然後全副武裝的騎士們拔出劍,走在軍隊的最前面,以平穩的步伐向城池逼近。騎士們穿著鎧甲,前面擋著盾牌,絲毫不怕區區幾支箭,就連他們逼到城下時從上面傾瀉下來的標槍也不在乎。城牆的周圍沒有壕溝,所以騎士們繼續逼近,很快就到了城牆底下。他們這麼輕鬆就到了城牆邊,菲利克斯幾乎都覺得艾希城已經勝利了。這時他看到許多石塊、標槍和木樑從矮牆上面朝騎士們扔了下來,上頭離地面不超過十二英尺高。
騎士們絲毫沒有害怕,他們把梯子搭了上去,一共只有四把梯子,每個騎士一把。士兵用推力把靠在牆上的梯子扶住,敵人用力想把梯子推倒,還用斧子朝梯子的橫檔砍去。不過梯子用鐵箍了起來,可以抵擋這種打擊。不一會兒,菲利克斯看到四個騎士慢慢地登上了矮牆,然後用劍向防衛的敵人砍了過去,他心裡高興極了,對騎士們充滿了敬佩之情。隨著劍起刀落,刀光劍影清晰可見。敵人用長矛向騎士們刺去,可短兵相接,敵人好像嚇得直往後退,沒過多久,四位英勇的騎士就站到了城牆的最上面。他們身披鎧甲,手握盾牌,他們的身軀傲立於天空與城牆之間,威武奪目。披甲士兵們紛紛湧上城牆,聚到騎士身後,有一些似乎都被擠下了另一側。軍營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聲音在樹林里回蕩著。菲利克斯心裡說不出的激動,和大伙兒一起喊了起來。
騎士們還站在城牆上似乎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可不一會兒,起碼有十二個全副武裝的人沿著城牆朝他們衝過來。菲利克斯後來才明白一開始四個騎士贏得那麼輕鬆是因為起先防衛的敵人中沒有騎士級別的將士。那些抵擋突擊的人都是些平民、侍從、奴隸以及所有在城牆附近的人。不過突擊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敵軍指揮官那裡,於是他們馬上趕到了城牆上。看到敵人漸漸向騎士逼近,軍營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每一雙眼睛都緊緊盯著戰鬥的將士。
四個騎士無法同時和攻擊者正面交鋒,因為城牆的寬度只夠兩個騎士在上面對陣敵軍,不過緊接著又有八到十個穿著鎧甲的士兵從另一頭攻了過來,所以另外兩個騎士也有活兒幹了。於是四位騎士兩兩背靠背對陣敵人。只見幾把長劍一陣揮舞,在空中互相碰撞,飛出了一道光,那是一支被砍斷了的劍頭。牆角下還沒來得及爬上去的士兵用長矛往上刺去,儘力想幫助他們的主人。
突然,兩個騎士從城牆上被扔了下來:其中一個好像是被侍從接住了,另一個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當他們和眼前的對手決鬥時,城牆裡其他人拿著長矛殺過來了,就這樣把騎士們從矮牆上刺了下去。剩下的兩個騎士又背對背和敵人打了一會兒,接著,他們發現實在寡不敵眾,就在侍從的掩護下跳了下去。
最初兩位騎士跌落城牆的時候,牽著馬的馬夫就跑到城牆下,儘管矮牆上不斷拋下來箭矢、標槍和石頭,但看到其中三位騎士都落在了戰馬上,菲利克斯心裡也鬆了口氣。一個騎士沒人托住,只能直直地坐在地上,另外兩個安全地掉在了馬鞍上,還有一個則被侍從給接住了。於是他們馬上撤退了,顯然沒有再受到傷害,城牆上的敵軍擠作一團,根本沒法對準目標投出標槍,這樣亂投一氣,標槍也很快就沒剩幾支了。可城牆底下躺著一堆染著鮮血的軀體,那裡躺著十到十二個侍從和奴隸,他們身上沒有護甲,就這樣死的死,傷的傷。城牆上不斷有死傷的士兵掉在這堆血肉之中。
沒有任何敵軍有意追上撤退的部隊,而撤退的軍隊慢慢往軍營撤回,很快就到了安全的範圍。可突然,又一批敵軍出現在城牆之上,眨眼間撤退部隊中的三個侍從跌落下馬,好像被閃電擊中似的。他們是被投石器拋出來的石頭打中的,石頭是由訓練有素的投石兵用力投過來的。拋出這些圓形卵石的力量很大,可以砸到兩百碼的距離。目標的確瞄不太准,但是對著一支部隊砸過去,肯定能砸中幾個人。剩下的人馬上加快腳步,把倒下的三個人扔在了那裡,兩分鐘後就到了投石的射程外,安全地返回了軍營。當他們穿過小河時,所有人都跑去接他們,其中包括國王,國王穿過人群,菲利克斯聽到他說他們今天早上的這場鬥雞比賽很精彩。
四個騎士中有一個傷得很重,他摔在了一塊石頭上,摔斷了兩根肋骨,其他幾個人身上瘀青很重,但沒有傷口。六個披甲士兵失蹤了,可能成了戰俘,因為他們的主子一樣膽大,從城牆上跳進了城裡。還有十一個侍從或奴隸被殺死了,要麼已經逃跑了,抑或當了戰俘,反正沒人在乎他們。至於那三個被石頭砸中的人,他們一直躺在那兒,直到恢複意識,爬回了軍營里。這次事件把菲利克斯戰鬥的熱情都澆滅了,因為他想了想,要是自己受了傷,肯定會被拋下,因為自己不過是個馬夫。那些侍從捨身救主及幫助主子脫身的忠誠可謂英雄般偉大。而穿著鎧甲的騎士除了幾個自己特別喜歡的,毫不在乎自己的手下,只把他們當作捕獵中被野豬的尖牙刺傷的獵狗。
菲利克斯起初的一陣興奮已經消失了,他把馬牽到水邊的時候,腦子反覆想著早上的情景,一開始是充滿了鄙視,然後變成了憤懣。這個時代首屈一指的將領居然親眼看著到手的城池又被攻下,卻不派出一支強大的隊伍,抑或自己帶著整個軍隊去乘勝追擊,這種做法讓人無法理解。如果他不打算繼續追擊,為何要允許這種孤注一擲的冒險行動,區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