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往下面的城市慢慢走去,城市邊延綿著一條小河,菲利克斯瞧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橫渡小河的辦法。他數了數,小灣中有二十二條商船拋錨停泊,抑或系泊在河岸上,上面還有許多小船。那艘在他之前到達的戰船緊靠著一扇城門被拖上了岸,城門開在小灣或者說港口上面,船員們正忙著從船上卸貨。他走向小灣邊上,努力叫喚著,希望哪個聽見了能渡他過河,可周圍一片寂靜,讓他覺得很奇怪,雖說他離城牆不過一箭之遙,可對面的人來回走動竟聽不到絲毫的哼聲。他湊近了看,還發現商船上沒幾個人,裝貨卸貨的也沒多少人。有個守衛在城牆上來回踱著方步,還有戰船上的幾個船員,除此之外,看不見其他人。守衛來回踱著步,長戟上的刀片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他一準早就看到了菲利克斯,但出於軍人特有的冷漠,他一點也沒留心菲利克斯拚命的叫喚。
於是他又走到了靠近戰船的那邊,朝著正在幹活兒的船員喊了起來,他可以看到那些船員正在把船上的一捆捆箭和標槍往推車上搬,不過他們都懶得應一聲。菲利克斯衣著簡陋、長相平平,要是他們幫忙載他過河,看起來也不會給他們一點報酬。這些人對自己完全視而不見,他明白了,這些人瞧不起他。
他環視四周,希望能找到一座橋或是渡口,突然瞧見了之前在遠處划行時看到的灰色的教堂塔樓。教堂在城牆外頭,距離城市足足有一英里。教堂坐落在山坡上,視線越過山丘頂上能看到上面的塔樓。他漫步上山朝教堂走去,因為教堂早晚都開著,平時里里外外總會有人。要是沒人的話,教堂門口的門房裡也會有看門人,看門人或代班的人絕不會走開,總是在門口守著,以免有小偷企圖溜進金庫里,或者把教堂里的聖器給偷了去。
可就在他上山的時候碰到了一個牧羊人,牧羊人的幾條狗看到他這個陌生人,作勢要撲上來。有那麼一會兒,牧羊人似乎想讓狗盡情發泄,因為他對陌生人也沒什麼善意。不過他看到菲利克斯把矛抵了下來,很可能是怕這樣的話狗會被刺死,於是命令那幾隻狗蹲下來,隨時聽命。菲利克斯從牧羊人那兒了解到沒有過小灣的橋,只有那條河流上面有座橋。不過還有個渡口,城裡的熟人可以在那兒過河。外人不允許在渡口過河,必須從那座橋的大路上通過。
「可然後我怎麼才能進去呢?」菲利克斯追問道。牧羊人搖了搖頭,說他不能告訴菲利克斯,然後走開忙自己的活兒去了。
菲利克斯每走一步,這些個煩人的瑣事就冒出來擋住了去路,菲利克斯不禁感到灰心喪氣,他很快找到了那個渡口,可正如牧羊人所說,船夫拒絕載他這個外人過河。菲利克斯怎麼勸也勸不動他,還準備給他一枚小銀幣,都抵得上十倍的船費了,可船夫還是不答應。
「看來我只能游過去了。」菲利克斯說,邊說邊準備脫下衣服。
「你願意的話就游吧,」船夫冷冷地笑著說道,「可你下了水就再也上不了岸了。」
「為什麼?」
「因為守衛會用箭射死你。」
菲利克斯觀察了一下,發現自己處在城牆的正對面,這個位置一般看守得很嚴格。城牆上有個守衛來回邁著闊步,手裡拿著柄長戟,當然附近可能就放著把弓,也隨時可能會叫衛兵過來。
「真煩人,」菲利克斯說道,打算放棄自己的雄心壯志,「到底該怎麼進城?」
那個老船夫咧嘴一笑,什麼也沒說,轉身繼續補網去了。他沒有回答菲利克斯追問他的問題。接著菲利克斯沖守衛喊了兩下,守衛朝他看了一眼,就再也沒理他了。菲利克斯走了幾步路就坐在了草地上,不禁感到心灰意冷。這些挫敗本身都是些小事,而他總是大驚小怪,因為他的思維早就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一個不易動情的人不會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再一次質問自己,要是沒有進城的決心,表現得不從容一些,那還怎麼成為領導者?
菲利克斯不知道接下來還能幹什麼,他沿著山腳的小河向前走,就這樣走了一英里多的路。由於地處高地,河岸很陡峭,對面的河岸種著穀物,莊稼都長得高高的。杜鵑鳥鳴唱著(它喜歡與人為鄰),越過水道往小樹叢飛去。往前走去,這條小灣突然在一面低矮的白崖下方蜿蜒盤旋起來,不一會兒菲利克斯發現眼前又出現了另一座城市。這座城市沒有城牆,只有一條溝渠和土木工事作為防禦,沒有一座塔樓或棱堡。
城裡的房子挨得很緊湊,他覺得這裡的房子的數量是之前看到的六七倍多,而且都是用茅草或木瓦鋪蓋的屋頂,跟他家鄉的房子一樣。城市坐落在田野的中心,莊稼就好比護城河。許多人在農田裡耕作,不過他注意到多數是老年人,佝僂著腰,身子很虛弱。往前一點看去他發現了另一個停船的棚屋,就急忙跑了過去。那邊渡船的女子——由一位體態豐腴的婦人撐船過河——什麼麻煩也沒有就渡他過河了。菲利克斯高興極了,沒想到運氣這麼好,連忙把那枚小銀幣給了她,婦人看到這枚銀幣一下子就對菲利克斯肅然起敬。
菲利克斯向婦人打聽了一下,她細心地解釋道這座城市也屬於艾希城,只不過這裡住的都是老百姓。那些有錢有權的人住在城牆內,裡面是王宮的轄區。其中許多房子是豪門貴族造的旅館,他們平時住在自己的城堡裡面,不過來到王宮覲見時需要寄宿的地方,所以造了這些房子。房子的門上都畫著他們的盾徽或盾形紋章。圍牆裡的城市守衛森嚴,因為好幾次有人企圖突襲,並刺殺國王,國王性子暴躁,總是不停地打仗,所以樹敵太多。因此看守格外小心,要進來的外人都被當作敵軍的先鋒一樣,一個也不讓進,要是這會兒他回到那座跨河的橋上(他可以這麼做),那肯定會被攔下質問一番,說不定還會把他這個外人給關進牢里,直到國王回城。
「國王在哪兒?」菲利克斯問道,「我來這兒是為了效忠於國王。」
「那你肯定會受到歡迎,」婦人說道,「他在戰場上,不久前還在艾維斯城前安營駐紮。」
「怪不得城牆內看起來沒什麼人。」菲利克斯說。
「沒錯。所有人都跟他打仗去了。這次會打一場大仗。」
「這裡離艾維斯城多遠?」菲利克斯問。
「二十七英里路,」婦人答道,「要是你聽我的建議,寧可跑二十七英里路去那兒,也不要往回走兩英里路去橋上。」
這時對面的河岸上有人在叫喚,於是她準備劃回去載那位乘客。
「謝謝你,非常感謝,」菲利克斯說,還向她問了好,「可前面那個渡口的船夫為什麼不告訴我這邊可以渡河?」
婦人爽朗地笑了起來:「你覺得他自己得不到這一便士的船費,還會拱手讓給我嗎?」
世人居然如此自私又狹隘!菲利克斯進了這第二座城,走了一段路,這時才想起來有一段時間沒吃東西了。他四處探了一下,一家旅館也沒找到,不過他碰到了一個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的男子,聊了兩句後,那個男子馬上請他進了屋,屋子裡所有能吃的都拿了出來。拄著拐杖的男子在菲利克斯的對面坐了下來,他說城裡大多數人都去軍營了,他因為腳受傷了所以去不了。接著他又談起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樣的傷員總是喜歡嘮叨。他當時正要把一根破城槌 搬到推車上(拉車需要十匹馬),可突然一根槓桿斷了,梁子砸了下來。要是被那根梁子砸到,那他當場就得一命嗚呼。不過幸好他只撞到了一塊斷裂的槓桿。杆子的碎片被這麼大的力量甩了出去,加上破城槌的重量一推,一下子把他的腿給擦破了,要麼兩隻腳背上弓起來的一塊小骨頭也斷裂了,要麼就是打得腫了起來,比骨折還要命。當時所有的接骨師傅和軍醫都去了營地,這樣一來,沒人照料他了,除了留下來的女人每天會給他用熱水敷腳,可眼下要痊癒他也不抱什麼希望,心裡清楚這種傷沒有幾個月是好不了的。
他覺得自己的傷勢沒有惡化算是運氣好的,以前看到的那些被矛或箭重傷的人很少能有幾個痊癒的。這樣的傷員往往最後都會不治而死,只有運氣好的才能逃過一劫。然後他又說了下去,與其說是跟客人聊天,還不如說是自娛自樂。他感到非常苦惱,因為自己不能加入軍營為炮兵隊效勞了。他認為破城槌此刻已經裝上了車,正重重地擊打著城牆。心裡思忖著英格爾夫男爵會不會想起自己的面孔。
「英格爾夫是誰?」菲利克斯問。
「炮兵隊的上尉。」主人答道。
「你是他的侍從?」
「不,我是個僕人。」
菲利克斯有些吃驚,差點站了起來,但還是克制住沒有站起身來。「僕人」就是奴隸,不過是「奴隸」這個可惡的詞的委婉說法,即便是最卑微的人也無法忍受自己被稱為「奴隸」。他出身的貴族階級認為和奴隸平起平坐,一起用餐,甚至不小心碰到他們,也是一種恥辱。他們對待侍從,或者說自由人,關係比較親近一些,雖然對他們也是專橫到了極點。而奴隸的地位連一條狗都不如。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