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英倫 第十四章 海峽

那邊的水道一下子變窄了,寬度只有半英里多一點,不過狹窄的水道延伸不遠又漸漸變寬了。兩邊的海岸起初還靠得那麼近,船隻駛過,海岸迅速往後退去,眼下起碼隔了兩英里的距離。商船奮力划動著船槳,駛過了那段狹窄的水道,但是船開得很慢,在菲利克斯看來,似乎開得很吃力。此刻商船離他大概有一英里半遠了,靠近海峽東邊的海口。菲利克斯注視著商船,看到那橫帆又升了起來,這說明那兒的山丘不再把風阻隔在外了。進入開闊的英倫湖後,商船改變了航向,順著北方大陸的走向,朝東北偏北的方向駛去。

菲利克斯的視線越過英倫湖,往東邊望去,他看到一片廣袤無垠、清美秀麗的水域,水中沒有任何島嶼或阻隔,水天相接,直至地平線。南北兩側的陸地向遠方延伸而去,邊上照常環繞著幾座小島和淺灘,船隻常常在湖岸與其間穿梭往來。對於這片開闊的水域,菲利克斯早就有所耳聞,於是打算駕船去這片水域好好探索一番,可這會兒夕陽西下,他琢磨著還是等到天亮再動身,這樣就有一整天的時間探索了。在此期間,還要划船穿過海峽,在最遠那頭的小島上把獨木舟拖上岸,待到明日一早再出發。

菲利克斯轉身朝西邊望去,又驚訝地發現了第二條海峽,這條海峽快要延伸到他站立的山丘腳下,但就此到了盡頭,並沒有和第一條海峽相連。這條海峽的入口很隱蔽,這會兒看去,是被一座島嶼藏住了,想必那天中午划船經過的就是那兒。比起第一條海峽的入口處那蘆葦叢生又平坦的海岸,他似乎更熟悉這第二條與外界不相通的海峽,他現在認出來了,原來是他之前徒步穿過樹林最終到達的地方。當時他根本沒有發現那條正宗的海峽,而是坐在那唬人的海峽入口處,心裡思量著這就是把大陸分隔開的海峽。如今他豁然開朗,終於明白了人們為什麼在這種事情上這麼容易被表象所矇騙。

不過這也讓菲利克斯更加堅信這杳無人煙、無人問津的地方是如此意義非凡。這條海峽好像是一條故意挖掘出來的運河,從後方的英倫湖給這裡的堡壘運來食物和物資,以防前方通道被敵艦和敵軍封鎖。如果在菲利克斯所站的地方附近建一座城堡,必定能統率整條海峽。這樣一來確實無法把箭射過去,不過船隻在城堡的庇護下可以佔據這條水道,還能用漂浮欄障儘可能地阻擋外界的入侵。從北邊過來的入侵者必須先穿過這裡。多年來人們普遍有種感覺,總有一天有人會這麼做。構築堡壘對於抵禦敵人入侵、保衛自己的土地有著不可估量的作用。

佔領這條海峽的人就能掌控英倫湖的軍事要地,還能掌控散佈於海峽兩岸的各個王國和共和國,即便不能掌控,起碼也能在這些勢力之間加以制衡。沒有統率者的允許,任何船隻不得通過此地。這最為明顯地說明了一點,那些小心眼的國王和他們的政治家眼界極為狹隘,見識極為短淺,國王只關心自己轄區的邊境的安全,政治家一天到晚為一塊柵欄圍起來的彈丸之地或一個小小的爵位操心費神,爭個你死我活,卻對眼前這唾手可得的大片帝國江山熟視無睹。

如果像他設想的一樣在海峽上建立這麼個城堡,而它的統治者還擁有戰艦,這些戰艦就能藏匿於這防風的第二條海峽之中,時刻準備出擊,攻打敵人的側翼。菲利克斯在思考這些有利因素的同時,總禁不住想到自己曾坐在這第二條海峽的入口處異想天開,以為這就是那條正宗的海峽。他的心裡冒出這樣的疑問:如果自己那麼容易就被這實實在在的大傢伙、徹頭徹尾的自然物質所蒙蔽,那麼自己先前的想法會不會也是一派胡言;如果經過驗證,這些想法會不會毫無效果;會不會整個世界是對的,而他是錯的。

菲利克斯的思維非常清晰,能想到方方面面,而正因為這樣,他最靈敏的感覺常常因此受到阻礙和剋制,可以說在他站著靜靜思考的時候尤為如此。一旦陷入幻想,他微妙的思維便會死死地纏住他,而只要行動起來,他便總是無往不利。只有付諸行動才能激勵他做出決定。他從山上爬了下來,吃了點東西,隨即又上了獨木舟。海峽里那最窄的水道中的水流如此強勁,同樣幾英里的路,他足足划了兩個小時。

划出這條海峽後,他揚起了帆,直接朝著差不多正對著海峽入口正對面的島嶼進發。然而,就在他以較快的速度接近島嶼時,突然小舟好像被下面的一股力量抓住無法前行。他馬上意識到船開到了軟泥地里,他立刻跳起來想把帆降下來,可還沒等他降下帆,小舟就陷在了軟泥岸邊,小舟剛停住,後面的浪花打過來,朝船尾里灌了進來。幸好浪頭不大,在離岸邊一英里多的地方拍打過來,可幾分鐘過去船上也進了不少的水,一部分食物就這麼泡湯了,船尾里一些鬆散的東西也都浮在了水面上。

菲利克斯生怕船里浸滿了水,因為此刻他意識到自己忘了帶任何舀水的工具。有些東西總是被人遺落。他把帆降下來了(以免船桅被風吹斷),然後又把那根較長的槳用作活動的舵,儘力想把小舟推回水中。小舟剛剛在黏土上划行已經費了很大的勁,眼下黏土的阻力太大了,再加上菲利克斯的體重,他實在沒法將它推回水中。他越是用木槳往黏土上推,木槳往泥土中就陷得越深,這樣一來,就沒有可以施力的地方了。他掙扎了一會兒就停了下來,心裡開始擔心此次航行怕是要就此終結了。

片刻生出的智謀,足以勝過十個大漢的蠻力,此刻他想到,減輕船體的重量才是當務之急。船上沒什麼貨物或壓艙物可以扔出去。他自己是唯一的重物。他馬上脫下衣服,從船頭下了船,雙手抓著艏柱。他的雙腳深深地陷入了軟泥之中。他感覺自己一旦鬆手,就會被這細膩的黏土形成的流沙慢慢吞進去。不過,他快速地移動腳步,居然推動了小舟。菲利克斯剛下船,小舟就明顯地浮了上來。儘管他雙手扶在船頭上,他的身體還是在水中顯得更輕。他掙扎著把小舟往前推,往前挪,可以說完全憑藉自己的推力讓小舟慢慢退回水裡,因為他的腳無法在軟泥中找到支撐點。

一陣波浪打過來又把小舟推到了原來的位置,他剛剛的功夫全白費了。還好,當他體力迅速下降的時候,小舟及時地移動了起來。感覺到身下的水越來越深,他也高興了起來。然而,就當他竭力要從船頭跳進小舟,他剛停下推動小船,幾個浪頭過來又讓他的功夫泡湯了,他只得重來一遍。這一回他又思考了一番,在他試圖上船之前,他把小舟橫過來,讓舷外撐架順著風。當小舟尖銳的船頭和圓形的龍骨 直對著軟泥岸邊撞上去,會很快地順勢而上。相反,將小舟橫過來後,橫側面的阻力更大,即便浪頭把它推上岸,小舟很快就會停住。菲利克斯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船(在水中很難上船,因為身體在水中感覺很重),然後他拿起木槳,還沒顧上穿衣服,就匆匆划了出去。

他朝大陸往回划了四分之一英里後才停下來擦乾身子,穿上部分的衣服。獨木舟里有幾個地方還浸滿了水,所以沒必要穿上所有的衣服。在費盡全力後終於能休息片刻了,他回頭看去,此刻從湖水的顏色和大概的表象看來,這些淺灘延伸得很遠,把海峽入口的島嶼圍了起來,這樣一來,船隻無法以直線方式進入或通過,只能轉向北邊或南邊,直到繞過這些淺灘。菲利克斯生怕一不小心又擱淺在另一個島嶼上,太陽正在落山,他只能朝大陸方向又划了回去。小舟順流而下,很快便回到了大陸。

他儘力將獨木舟拉上陸地,離水邊越遠越好。其實這兒不適合停泊,因為地下是白堊,被浪水衝進洞穴中,布滿了尖尖角角的打火石。要是風只在海面刮的話還不打緊,可要是從東邊刮過來,那獨木舟很可能會受到嚴重的損壞。岸邊二十碼之內長滿了榛樹,再過去的陸地就變高了,被低矮的白蠟樹裹住了,白蠟樹的樹枝因為暴風雨的影響長得非常短小,說明這裡飽受春日裡東風的侵襲。從西南吹來的風則被遠處的群山擋了下來。菲利克斯感到筋疲力盡,他動都不想動,只管躺在綠草稀疏的地上休息,一躺就是好一會兒。不過,休息了一個小時後,他又恢複了精神。

他撿了些干樹枝(白蠟樹下有很多),在鋼棒上摩擦著打火石,點燃了柴火,很快就生起了火。其實沒必要生火取暖,六月的晚上天氣暖和,生火不過是獵人的本能。晚上紮營的時候,除非你懷疑附近有叢林蠻人,不然獵人總會生火,一來是為了燒飯,二來,主要是想營造家的感覺。有爐床的地方就有家,無論周遭有沒有牆壁。一個地方只要有發紅的餘燼就不是荒涼之地,就有了人類的氣息。菲利克斯沒有任何需要烹煮的東西。他從小舟中拿出一張牛皮鋪在了地上。

一張充分風乾的牛皮是每一位獵人首先要擁有的東西——牛皮能抵禦濕寒。再用一張牛皮,下面用三根插在地上的短杆子撐住(兩根杆子支在前面,頂部交叉,呈叉狀,用牛皮帶子綁住,第三根杆子支在上面),這樣就能抵擋住最大的暴雨。這種小帳篷總是背風而立。菲利克斯沒有搭起第二張牛皮,這天晚上天氣舒適怡人,不需要搭這種小帳篷,蓋上披風就夠了。柴火時不時地噼啪作響,火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