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工業、禁止科技革新的阿爾莫里卡國家公園——一輛馬車!- 往昔的生活,往昔的裝飾——克諾埃勒的大聖伊夫客棧——一個完全不同的蘇爾法丁暴露了
在這個狹小的海灣上,海浪輕柔地撫摸著金光閃閃的沙灘,擊打著漂亮的岩石,又在突出的海角被大片低垂的、快要觸及浪花的綠植所分開。今天天氣晴朗,一切都在微笑著,太陽閃耀著光輝,海浪低聲呢喃著,宛若唱著一首柔和舒緩的歌,輕拍著岩石化為絮狀的泡沫。
小海灣深處的海灘上吊著幾艘小船,旁邊是漁民的老房子,紅棕色的茅草覆蓋屋頂。在房子上方陡峭岩石的頂峰,有三四個巨大的史前石柱,布滿青灰色苔蘚的頂部直插雲霄,訴說著遠古時期的輝煌。遠處是一條蜿蜒曲折、像瀑布般傾瀉的小溪,一個龐大的村落臨溪而建,半數的房子掩映在橡樹、榿樹和栗樹的樹蔭下,隱約可見一座漂亮的尖頂、瘦長、透光的教堂。幽靜籠罩著整個地區。從地平線的一頭到地平線的另一頭,目之所及,連遠處聳立著幾座鐘樓的綿延的青色山丘上都沒有工廠、企業的影子,這些工廠企業破壞了大自然的每個角落,它們污穢的排放物污染了河水,弄髒了遠近高低甚至天空的每個地方。這裡沒有討厭僵直的管道火車大煞風景,沒有標誌著電力產業的高大的建築物,沒有空中登機台,天空中沒有一架飛船。
我們在哪兒呢?難道我們倒退了一百五十年,或者闖入了一處被世人遺忘、尚未被科技進步染指的世外桃源?
都不是!我們在法國,在布列塔尼 的海邊,在古老的莫爾比昂 省和非尼斯泰爾 省之間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一個叫阿爾莫里卡國家公園的地方,這裡實行了特殊的社會制度。
的確非常特殊。五十年前表決通過的一部社會保障法明確了要在國家公園的領土範圍內免除大型的科學工業活動,因為這些活動迅速顛覆、徹底改造了地球的面貌,改變了人類社會的風俗、人們的性格、需求和生活習慣。
在社會劇變、人們爭先恐後求進步的大環境下,這部有預見性的法律明智地保留了一方舊世界的凈土供人們呼吸,阿爾莫里卡國家公園禁止進行一切形式的革新,拒絕工業進入。科技進步止步於邊界柱,不能越界。時鐘似乎錯亂了:幾里外的城市被密集的科技文明統治,而我們卻仿若回到了中世紀的全盛時期,回到了平靜沉寂的十九世紀。
這個萬籟俱寂的國家公園一直延續著往昔的鄉村生活,所有神經質的人,所有在電氣生活中勞累過度的人,所有筋疲力盡、貧血的大腦都投入自然的懷抱,尋求能讓身體復原的休息,忘記工作室、工廠或實驗室里繁重的壓力,遠離所有耗人精力、煩人的機器和設備。這裡沒有電視,沒有答錄機,沒有管道火車,空中也沒有任何交通工具。
有蘇爾法丁及其病人拉艾羅尼埃爾陪同,喬治·洛里斯和艾斯黛爾·拉貢伯怎麼會來到這裡呢?他們這會兒不是應該根據菲洛克斯·洛里斯的指示,正在研究盧瓦爾河谷高聳的電窯或是奧弗涅的人工火山嗎?
喬治·洛里斯安頓艾斯黛爾在一張柳條扶手椅上坐好後,小心地折起菲洛克斯·洛里斯的指示並放入口袋,然後跟飛行員說了幾個字。本來朝南飛的飛船立即微調了右舷,筆直地對準了西方。蘇爾法丁也許正在給他病人搭脈而沒注意到這點,因為他什麼都沒說。天氣棒極了,空氣能見度極高,眼睛可以詳盡地捕捉到飛船下方飛速掠過的廣闊大地的全景:山丘連綿起伏,平原被蜿蜒的河流任意切割成黃色、綠色,樹林猶如大片墨綠色的斑點鋪展開來,供消遣用的村鎮、城市中,雅緻的別墅鱗次櫛比,遠處估計是某個富有城市的市郊,交通工具遍布空中,工業機構堆積如山,黑壓壓的奇形怪狀的工廠被濃煙包裹,有時從煙的顏色就可以判斷出經營的是什麼類型的工廠……
他們在六百米的高空跟著巴黎-布雷斯特的管道火車走了一會兒,遇見了好幾班布列塔尼的飛船或空中公交車,蘇爾法丁用小型望遠鏡出神地看著風景,什麼都沒說。雖然飛船經過拉瓦勒 、維特雷 、雷恩 這些市鎮時,喬治大聲地報了站,但他還是沒發表任何看法。
倒是沉浸在幸福中的艾斯黛爾突然離開了喬治的懷抱。
「上帝啊,」她說,「我沒想到自己會那麼幸福,不過我們不是要去聖艾蒂安嗎?」
「研究高聳的電窯、鍛爐、軋鋼機、工業機構和人工火山,等等,」喬治笑著說,「不,艾斯黛爾,我們不去那兒!」
「但菲洛克斯·洛里斯的指示怎麼辦?」
「現在,此時此刻,我不想為這種事自尋煩惱……不然的話我的精神會受到非常巨大的打擊的,要知道它今天可是對科學和工業魅力完全視而不見的……」
「不過……」
「您希望我變成第二個拉艾羅尼埃爾嗎?我希望能夠有一段時間,盡量長的一段時間,拋去一切雜念,只要您願意與我一起沉浸在這溫柔鄉中。我希望不再聽人談起工廠、高聳的電窯、管道火車,及所有把我們的生活變得混亂、狂熱的現代奇蹟!」
飛船降落在了國家公園邊界處的最後一個空中登機台上,蘇爾法丁沒提出一點異議。所有人到達地面時是晚上六點鐘。喬治·洛里斯立即帶領著一行人朝一輛奇怪的車走去,黃色的車廂套在兩匹強壯的小馬身上。
「哦,是輛馬車!」艾斯黛爾叫道,「我在古老的油畫中見過!居然還有馬車!我們要乘馬車旅行,多麼幸運啊!」
「看著吧,等到了科諾埃勒那個秀色可餐的地方,您還有得驚嘆呢!在布列塔尼國家公園,您看不到任何您認識的東西……讓我意外的是,我們的朋友蘇爾法丁對臨時改變計畫三緘其口,居然沒提出抗議……他的沉默令我錯愕。不過這些學者總是心不在焉的,也許蘇爾法丁以為自己在空中轎車上呢!」
在兩小時的車程里,一路風光旖旎,讓人完全忘卻了現代文明的裝飾:寧靜的小村裡到處都是茅草屋,花崗石雕刻的耶穌受難像聚集在十字架腳下,一簇簇的槲寄生指引著客棧。放牧著豬群的老羊倌的輪廓是那麼神奇,他似乎是從古代穿越過來,或是從博物館的古老油畫中走出來的,令人嘆為觀止。這就是路邊依次出現、映入眼帘的一切。艾斯黛爾扒著馬車車窗,以為自己在做夢。村莊里,婦女們坐在門邊轉動著紡車,真正的紡車,彷彿是在古老的圖畫中才能見到的景象。更彌足珍貴的是,婦女們坐在路堤上的草叢中,在用古老的紡錘紡織!
「這讓人想起,」蘇爾法丁說,「在魯昂 的大工廠里,每天早上送來的四萬個羊毛球經過清洗、梳理、染色、編織、出廠,到了晚上就會變成女士短上衣、背心、長筒襪、披肩或是風帽!」
蘇爾法丁並不像我們認為的那樣心不在焉。喬治驚奇地看著他。怎麼回事!他知道去的是哪裡卻並不加指責!
在沿途的每個客棧,車夫會按照舊俗停下來與跑上前來的女僕說幾句話,並帶走一大碗蘋果酒和一小杯燒酒。最後,在越來越迷人、越來越古老的多次風景變換之後,車夫用馬鞭鞘向遊客們指了指聳立在一個小山丘上的尖頂教堂。
那裡就是克諾埃勒 這座極小的城市了,它被金色的金雀花環繞,毗鄰一條在半里開外入海的小河。咔噠,咔嚓!伴隨著搖晃廢鐵的雜訊和鞭子的咔嚓聲,馬車飛奔著穿越城市。這座美麗的小城保留著過去的風尚,綠樹成蔭,四周的護城牆已經出現了缺口,布滿了斑駁的苔蘚。山丘高處是一座灰黃色的漂亮的教堂,它延伸開去的影子遮蔽著一堆雜亂無章的老房子。街道迂迴曲折,一排排深灰色人字牆的房子排列緊湊,所有的房樑上都畫有留著大鬍子的聖人、奇怪的動物或是將最滑稽的鬼臉奉獻給路人的大腦袋。
哦,多麼讓人驚奇啊!這裡的十字路口居然還懸掛著反射路燈!一位老人拉動繩子把它拽下來,然後用他手提小燈籠里的一截蠟燭小心地把燈點著。這簡直不可思議!馬車經過時市民們都出來看熱鬧了,零售店主迅速走到門口,老實的婦人們出現在窗口。我們這群遊客喜歡這些老實人的風俗。遠離現代社會,當地人不把現代的生活方式和新式觀念放在眼裡。他們忠誠地沿襲著祖先留下的古老習俗。男人們穿著燈籠短褲和護腿罩、繡花上衣,頭戴大帽子。女人們穿著藍色或紅色的寬大天鵝絨袖籠的短上衣,厚重褶皺的直筒裙,漂亮的白色領飾及帶有左右兩個大翅翼的頭巾。太妙了,人們只能在這裡或是在歌劇里才能見到這些造型。
馬車在大廣場上的大聖伊夫客棧停下來,左側是紅馬客棧,右側是布列塔尼盾客棧。馬車剛一停穩,一位豐滿的老闆娘就和一些笑逐顏開的僕人殷勤地招待了這群遊客。他們被安排入住寬敞明亮的房間,一邊臨街,一邊朝向風景如畫的庭院,周圍是帶有大亭子及旋轉樓梯的建築物、馬廄及停滿了公共馬車、敞篷雙輪馬車及其他古老的四輪有篷長馬車的舊木車棚。
艾斯黛爾有兩個房間,小一點的是格萊特利的,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