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法網,情網 太息何長

一周後,五原城。

省廳辦公樓傳達室的老楊像往常一樣,笑吟吟地把報紙挨著辦公室發過去,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今天他多說一句話:「看第四版,是咱們五原公安的報道。」

連那些平時不怎麼關心時事的後勤人員,也被撩起了興趣,翻著晨報的第四版——一幅佔了小半個版面的照片,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

標題是:《心的救贖》。副標題是:一個逃亡十八年的嫌疑人的心路歷程。

配圖是武小磊在看守所被民警羈押的照片,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報道的側重不在於民警如何的機智勇敢、擒獲嫌犯,而是用大量筆墨敘述了這一家三代人在逃亡人員身上傾注的心血,有去世的長輩,有守望的父母,還有即將失去父親的下一代。中途,不少人看不下去了,很多人憤憤地把報紙扔過一邊。

有的強忍著看完了,看完了就一個感覺:一個人害了三代人啊。

這個案子是省廳掛牌的命案,因為年限長的緣故,省里不少同行知道,一朝告破,自然成了關注的焦點。縣裡的報告被市局宣傳部掛在了內網,讓觀者唏噓不已。

省廳崔廳長手邊放著前一階段不盡人意的破案大會戰報告,他無心去看,而是動著滑鼠,看著採訪的視頻記錄。縣局長、副局、刑警大隊長的採訪他快進拉過了,反倒在那個亂鬨哄的場面上多看了幾眼,秘書和政治處的趕緊提醒著:「崔廳長,這是當時準備攝錄他歸案場面的同志無意拍下來的,後來據地方報告,是考慮到對此人的日後改造,特意在押解歸來時,放了他兩小時假,讓他回家祭祖探親,之後由家屬陪同,主動到縣公安機關認罪服法。」

「好,好……這樣好。」崔廳看著那個畫面,和普通人沒有兩樣,視線的焦點仍然在那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身上。他拿著單子簽上了名字,遞給政治處的道:「你們把關吧,這個畫面一定留著,法律不應該僅僅是冷冰冰的條文,應該是有血有肉,甚至有感情的東西,因為它畢竟是絕大多數人的守護神。」

兩人頗有感觸,接過退出了廳辦,拿著這分量不輕的簽字,直交給等著消息的省電視台編輯。

連續兩年拍攝立項的不少,可通過審核的,兩年間僅此一例。

在這一棟辦公樓里,許平秋同樣在觀摩著內部的採訪記錄,他前後看了兩三遍,可對於這件在他專業領域的事情,他卻有點納悶。

他知道顧尚濤,以前是市二分局副局長,後來下放到古寨當局長,遲早要跳回市裡,可他追捕到潛藏得如此之深的嫌疑人,他絕對不懂。再往下,刑警隊長袁亮是個轉業軍人,應該也不擅此行,再往下,他又查到了李逸風的簡歷,明顯是地方硬塞進去的編製,滿紙的報告上,他竟然沒有發現一個擅長刑事偵查的內部人。

「又是他?」許平秋有點懷疑。畢竟李逸風的手續還在羊頭崖鄉派出所,懷疑對象是誰,自然不言而喻。如果縣裡有這類人才,恐怕早嶄露頭角,不至於等十八年了。

剛想直接問一下,有人敲門進來了,秘書拿著剛剛謄印的報告,陪同總隊政委、刑偵支隊長,次第進了處長辦。落座時,許平秋拿著報告,招呼著兩人。

政委是總隊的老搭檔了,對還身兼總隊長的許處可不生分,倒著茶,遞著煙,直打趣著:「這次效果不錯啊,省廳掛牌的案子去了四分之一,居然還有交警找到重要命案線索的。」

「副作用也不小啊,被檢察院盯上的也有好幾例。老萬,你說我這手緊一緊呢,還是松一松?」許平秋問,和老搭檔商議著。

要是緊,肯定是下一份紀律通報,讓各地注意偵辦方式方法。要是松,就催一催各地的辦案進度,這是慣例。

「許處,慈不掌兵、善不從警,您當年可是帶過行刑隊的人,怎麼還手軟?應該有當年不畏罵名滾滾,誓把罪犯抓捕歸案的氣勢啊。好的治安來自於鐵腕。只要沒抓錯,就是好事。」政委道。

許平秋笑了,直擺著手,不復當年勇了。

言歸正傳,幾人此番的來意卻是年度授銜和技術專業培訓的事,原省刑事偵查總隊大部分職能劃歸省廳刑偵處之後,總隊主要負責的就是人員培訓工作,計畫、人員名單、培訓內容,厚厚的一摞擺到了許平秋的辦公桌上。

兩人告辭之後,許平秋粗粗一覽,扔過一邊了,他看得出這些東西是往年文字複製粘貼改了時間重新列印的,除了浪費辦公用品,沒有什麼效果。他心裡還是揪著其他的事,查著電話,撥到了古寨縣公安局局長顧尚濤的手機上。

「喂,我省廳刑偵處許平秋。」

「喲……您好,許處長您好,早就聽過您的大名了。」

「得了,我問你件事。」

「您說。」

「『八·二一』殺人案,十八年前這一例,這次的主辦人員是誰?」

「哦,是這樣的,我們成了一個專案組,主要由我和趙少龍副局長負責,局裡刑偵科的陳玉科長參加,外勤主要由刑警大隊袁亮負責,主辦人員有李逸風、張琛、楊曉明……對了,還有羊頭崖鄉的兩名鄉警,李呆、李拴羊……」

「打住打住……就芝麻粒大點的功勞,你們一窩蜂搶呀?」

「哎喲,許處長,您應該清楚呀,每件案子偵破,都是集體智慧啊,這麼亂的線索,又過了十幾年了,不是一個兩個人能辦了的事啊。」

「這個我理解,我問你,羊頭崖鄉的掛職所長餘罪同志參案沒有?放著一個現成的神探不可能不用吧?」

「哦,他參加了。」

「那為什麼請功報告上沒有看到他的名字,主辦怎麼是李逸風?這是個什麼人?」

「那個……主辦確實是李逸風,他帶頭揭的英雄榜,餘罪同志確實參加了,不過他個人放棄這個功勞了。」

「放棄?」

「情況是這樣的,這次我們也是想照顧羊頭崖鄉這位叫李拴羊的協警,準備把他轉成合同制民警,可他在硬體條件上還差了點……餘罪同志就主動退出了,把功勞讓給了這位鄉警,不過這位鄉警表現得確實相當出色,在滬城和刑警抓捕武小磊的時候,還受了點傷……」

「好了,我知道了……」

許平秋扣了電話,一剎那,他心裡泛起著一種異樣的感覺,警察這個職業他幹了幾十年,真正捨得放棄功勞的警察還真不多。

「發生了什麼事,這小子變性子了?」

許平秋喃喃道,想了很久,想不明其中的所以然。不過他知道,那位他一眼挑出來的奇葩,在最基層的警務歷練中,已經徹底變了樣子……

同樣在這一天,袁亮在五原機場外等著接機。

熙熙攘攘的客流逐漸湧現,袁亮第一眼便看到了一組奇怪的隊伍。餘罪帶著頭,李逸風牽著個小孩,還有一位年紀不大的姑娘和另一位少婦並肩走著,提著一大包行李,一邊的李逸風在遠遠地招手。

「快,換件衣服,咱們這兒冷,小石頭沒回過老家啊,看這細皮嫩肉的。」餘罪說著,旁邊那姑娘從行李里找著秋裝,給孩子換上。旁邊那位少婦一直默不作聲,像睹物思人一般,總是眼圈紅紅的。那位姑娘在身邊安慰著。

那位姑娘是陳琅,而接到的人是武小磊的兒子和老婆,這次一起回古寨縣看看,一起回次從來沒有去過的婆家。

李逸風帶著這一家子上了車,又一次重複著回古寨縣的路。

回程的時候,袁亮總是不時地笑。餘罪也在笑,半晌,他問袁亮道:「你笑什麼?」

「我在笑呀,你真可以,把陳琅都拉上了,接小孩吧,把娘也給帶回來了。從我認識你到現在,我嚴重懷疑,你到底懂不懂警務啊?辦案民警未經許可,理論上是不能直接接觸嫌疑人家屬的。」袁亮道。

餘罪撇著嘴道:「既然知道我不懂,還提醒個什麼呀?凈扯淡……」

「哦,看來你恢複了。」袁亮道。

「什麼恢複?」餘罪不解。

「你一開始胡說八道,基本就恢複心理創傷了,這我就放心了。」袁亮笑道。這下倒把餘罪聽愣了。一愣,又笑了,兩個人在這個曲折的案情偵破中,已經產生了很多默契。

一路說的都是案件的事,劉繼祖已經被釋放,對於他,局裡作了不予追究刑事責任的決定,艾小楠從醫院出來直接回家了。更讓人唏噓的是武向前和李惠蘭,兩人在清醒後,又相攜著到公安局投案自首,把這些年窩藏和包庇兒子的事,聲情並茂地交代了一番,據說把記錄的民警都聽得哭鼻子了。顧局又是把局裡和所里幾位女警通知到場,溫言勸慰他們回家,聽候處理。

這個不重要了,僅僅主動對受害家屬賠償這一條,足夠在法庭為他們贏得主動。

兩人唏噓著,一路急馳,快到古寨縣的時候卻有分歧了——誰去送孩子?袁亮和餘罪彷彿做了錯事一般,都有點怯,快到縣城時,袁亮和他還在爭執著:「你去啊。」

「憑什麼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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