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引蛇出洞 屢敗屢戰

謠言的開始總是因為一個不可告人的動機和目的,它的效果取決於會有多大的傳播途徑,而虛擬的世界無疑給了謠言無限擴大化的可能。

從零點開始,陸續擴散的這個「城管打人」的故事引起的轟動並不算大,以現在看客的強悍神經,人咬狗都算不上新聞了。可讓人意外的是,這個並不出彩的故事卻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擴散著,越來越多的看客點開那圖文並茂的新聞,掃一眼便有被氣炸肺的感覺——《古寨縣城管圍毆兩位老年夫婦》《兩位五金店經營業主,被多名城管圍毆重傷》……

一行行怵目的大字,配著豐富的圖片講述著一個凄慘的故事:據說兩位開五金店的老夫妻,因為店門口違法佔道和城管發生了口角,於是遭到了眾城管的集體圍毆……圍毆長達一個小時,直到兩人鮮血淋漓,倒地不醒。那圖片配著被打、被踹、被扭胳膊、被摁頭的場面,即便覺得這個新聞不搶眼的看客,也會頓時義憤填膺。

哦,對了,那對夫妻叫武向前、李惠蘭。

越荒唐的事,越顯得可信,於是這個承載著諸多荒唐的故事,隨著第二天無數看客的加入熱鬧了起來,一下子席捲了網路。沒人知道這樣的帖子流散了多少,更不知道有多少不起眼的鏈接,一點就進去了這個冤情故事。

古寨縣當地縣委縣政府辦公室的電話,在上班的那一刻直接被打爆。縣政府形象工程的網頁本來沒有流量,當日卻因為訪問量溢出,直接宕機。

城管部門接到消息時是上午九點,一頭霧水,用了一個多小時才搞清楚大致是怎麼回事,原來是躺著中槍了,是謠言!局長狂擦一把汗,拿起電話趕緊向縣委、縣政府報告。

這個時候,恰恰又出來一條新的消息:《事件最新進展:城管部門矢口否認,相關部門介入調查》。說得有板有眼,甚至把城管局領導開會的照片都放了一張,以至於沒人質疑它的真實性。

城管局領導一睹此照,氣得當場血壓升高。照片上局長揮舞手指意氣風發講話的照片,是開民主生活會的照片,被人嫁接上去了。

縣政府接到詳細情況彙報已經是十一點了,這個荒唐的謠言居然讓市委辦公室親自過問,縣領導也快被氣炸肺了,拿起電話通知公安局,就一句話:查,把這個造謠者,挖出來!

中午時分,縣公安局顧尚濤局長專程走了一趟縣委縣政府,就此事進行了詳細彙報:「情況是這樣的,我們剛剛刑事傳喚了兩位嫌疑人家屬,就出了這樣針對我們的事……這是外界向我們辦案施加壓力,我們決不屈服,而且,一定要把這個幕後黑手揪出來。」

對,不能屈服,一定得揪出來明正典刑。領導如是指示。根本子虛烏有的事,還怕你抹黑?

於是這件事,繼續在發酵,繼續在擴散……

外面吵翻了天,而古寨縣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當差的還是按時上下班,傳著這個謠言;從商的還是準時開門,聽著今天的新鮮。不過有點奇怪的是十字街上那家五金店,還真關門了,門口還停了兩輛警車。很多人都知道武家的底細,私下猜測可能和舊案有關,那事可比什麼城管打人大多了。

閑話很快就傳遍了,在這個街頭放屁、街尾臭氣的小地方,你想不知道也難。

比縣裡還安靜的地方就剩刑警隊了,這裡的詢問拖了兩三個小時,縣隊四位小伙兒很客氣地把兩位嫌疑人家屬請進了詢問室,沒多說,先買來了熱騰騰的早飯,倒上了待客的茶水,伺候親爸媽那般,把武向前、李惠蘭夫婦滯留在這裡。

一直在網上看了幾個小時,十點多的時候,餘罪和袁亮商量了幾個細節,正式開始了審訊。

進門,落座,示意著陪審開機錄像,餘罪慢條斯理地坐下,看著像泥塑木雕的李惠蘭,剛坐下,又起身添了杯水,恭恭敬敬地端到老人面前。

他看到了,李慧蘭的頭髮已經白了一多半,那是愁的;他看到了,李惠蘭的那張臉粗糙得像老樹的年輪,那是苦的;他也看到了,李慧蘭手上綻開的都是裂縫子,手指已經有點伸不直,那是累的。

這時候,他有點奇怪地想起了在學校學過的一個人物:祥林嫂。都是因為兒子丟了,弄成這副德性了。

清了清嗓子,餘罪開始了,輕聲問道:「李阿姨,您好……我們這次找您來,是想問問您兒子的情況。」

「你是……有一天去我店裡買東西的?」老太太利眼如刺,一下子認出餘罪來了。

「對,不過那次和案子無關,是替人買的。」餘罪撒謊道。

「那你想幹啥?情況你們比我更清楚,就有新情況,也應該是你們先知道,我就一直在古寨縣,十幾年都沒出過縣城了……哦,對了,你們把我老伴抓起來,我去探視過他,就這樣。」老太太平平淡淡地說。這個年紀,對於大部分事已經沒有個人情緒,哪怕是遭到了不公平待遇的事。

「那以前呢,我們想詳細了解一下您兒子的成長經歷,能和我聊聊嗎?我見過他小時候的照片,很胖的一小子。」餘罪盡量放緩自己的語氣。

「都十幾年沒見了,我都快把他的樣子忘了。」李惠蘭輕聲道,眼睛一閃而過異樣的慈祥,笑了笑,臉又拉長了,看著餘罪問,「你有兒子嗎?」

「我還沒結婚。」餘罪笑道。

「那等你有了就知道了,骨肉骨肉,什麼叫骨肉,就是你的主心骨,你的心頭肉啊,你不要在我身上費心思了,我已經熬了十八年了,你們想怎麼樣,我不在乎……你們不念一點人情親情,不能讓所有人都和你們一樣這麼無情吧?讓當媽的,把兒子交出來,給你們折騰……」李惠蘭怒目相向,重重地一頓水杯,擲地有聲地道。

餘罪和陪審嚇了一跳,然後兩人面面相覷,這誰審誰呀?

餘罪突然發現自己還是有點走眼了,只看到了這個當母親的是如何慈祥,而沒有發現她的堅強,恐怕在這件事上,她會比外表要堅強得多。

一招不靈,又換一招,餘罪表情一嚴肅,極似一個不得不說的樣子,掏著準備好的照片,「啪」的一聲拍到李惠蘭面前,嚴肅地道:「李阿姨,您逼我說的啊,省廳此次破案大會戰,已經追蹤到了您兒子的蹤跡……您看,火車站拍到的,要我說呀,這都十八年了,與其等著刑警把他抓回來,還不如您告訴他,回來自首吧……那樣還有個盼頭,總不能一直這個樣子,就這麼耗著?您二老這年紀,還能耗幾年啊?」

雖然有假話的成分,不過餘罪確實也很動情。他一動不動地盯著李惠蘭,他在想,那PS的照片絕對能瞞過她,畢竟十幾年沒見了,而且就算她再精明,怎麼著也是個縣城老太太,不至於能窺到其中的蹊蹺。

「不是他。」李惠蘭輕聲道,放下了照片。

「不可能吧?」餘罪有點不信,如果說不是,她肯定發現什麼問題了。

「要麼不是他,要麼就是你們造了假。」老太太道,她看著餘罪,突然出來一句,「你沒媽吧?」

「啊?」餘罪嚇了一跳,自己平常喜歡揣摩別人,今天卻被一個嫌疑人揣摩了,他驚訝了。

「噢,真沒有。」李惠蘭笑了。

「您看出來了?能告訴我怎麼看出來的嗎?」餘罪愕然問。

「剛才我看見你就著水龍頭喝水,吃飯是蹲著往嘴裡扒拉,那都是沒人關心落下的壞習慣……現在又把不是我兒子的照片,放到他媽媽面前讓辨認,你連常識都不懂,肯定是沒媽疼過你。」李惠蘭道,慈祥地看著餘罪,彷彿這娃比她更值得同情一樣。

餘罪眼滯著,半張著嘴,表情僵硬著,好久沒回過神來。

不用往下問了,恐怕自己那點鬼心思,逃不這位當媽的眼睛,他和李惠蘭相視的時候,有一種小時候做錯事被大人盯著的感覺:緊張、尷尬,而且很難堪……

「武向前,今天咱們談談舊事,又把您老請到這兒,您老沒意見吧?」

袁亮繞到正題,這老頭比較蔫巴,據說家裡都是李惠蘭主事。

「你問吧。」武向前道,袁亮正要問,卻不料蔫巴老頭又軟綿綿地補充了一句,「反正我也不知道什麼。」

袁亮一笑,知道這種蔫巴人要頑抗起來,那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特別是像他年紀這麼大了,可比那些打家劫舍的難對付多了,好在今天沒有抱太大希望。袁亮慢條斯理地問著:「以前的事先放一邊,說說錢的事。」

「什麼錢?」武向前有點納悶了。

「就是您老的收入啊。」袁亮道。

武向前怔了一下,似乎這是一個新情況,不過他憋了半天又給了袁亮一個鬱悶的答案道:「這個我不當家。」

「不當家總知道賬吧。我算了一筆賬,調資後您老的工資是三千七左右,在咱們縣算高工資了,您老伴工作也不低,兩千六左右吧。也就是說,加上原單位福利什麼的,你們二老每年收入有八萬左右,那個店面每年房租需要三萬,它的利潤就算再低,純利也應該不小於五萬。光這些每年加起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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