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樁十八年前的懸案 血色檔案

十八年前,八月二十一日。天氣,晴。

那天的天氣很熱。那個年代還沒有像今天這樣的娛樂場所,比較流行的娛樂活動就是等到黃昏日落,呼朋喚友,三五成群在街頭巷尾的飯攤前,叫幾個小菜,吆五喝六,猜拳行令,喝上一通冰涼啤酒,直喝到夜風習習,然後當街解褲,迎風放水,全身激靈,那股子爽勁一下子通透全身了。

那天武小磊就是抱著這個心思出門的,高考已經結束,對於五門考了不足四百分的他,在那個年代就意味著學生時代的結束。他心情不怎麼爽,騎著自行車,從家裡沿路吆喝上了和他臭味相投的幾個朋友出來玩。

三個狐朋狗友,一個叫孟慶超,另一個叫張素文,還有一個叫劉繼祖,四個人兩對劣生,騎了三輛自行車。因為學校已經放假,他們在昔日的操場玩得很不盡興,於是結伴遛到了十字街。舊縣城,那裡是最繁華的地方,一到晚上,啤酒攤、水果攤能擺一里多長,中間夾雜著幾個外地來烤羊肉串的小販,煙霧騰騰、酒令聲聲,不遠處還有舞曲朗朗。每晚總有穿著五顏六色裙裝姑娘的歡聲笑語,對於那些一身精力無處可泄的叛逆少年,是相當有吸引力的。

這四個人不知道是誰提議吃羊肉串的,估計兜里的錢並不多,他們要了幾瓶啤酒,就坐在路牙上,羊肉串就著啤酒,胡侃著對將來的憧憬,有的想當兵,有的準備出去打工,還有的準備重新補習。四個人里武小磊家境最好,他父親已經給他安排了工作,去縣裡的百貨公司,那是個國營企業,一想到馬上就要月薪好幾百,可以堂而皇之地像街上的大人一樣邊走邊夾著根煙,甚至被姑娘挽著逛街,他就很興奮。

是啊,總比在學校躲在廁所里抽煙強吧?

羊肉吃得不多,酒喝得不少,都是不服輸的年齡,喝起來誰也不認,於是孟慶超又湊錢買了一捆十瓶,冰過的。喝到一半時候,酒量最差的劉繼祖不行了,跌跌撞撞,在同伴的取笑聲中提著褲子往遠處跑了跑,上面往外吐,下面往外尿,那三位看他的糗相,直笑得跺腳拍大腿。

驀地,一聲女人的尖叫傳來,三位看笑話的驚了一下。只見站在路拐角撒尿的劉繼祖把一位剛拐過路彎的女人嚇住了,紅裙高個子,是個讓人熱血沸騰的異性。

三個人使勁怪叫著,壞笑著。卻不料那女人身邊出現一個男人,飛起一腳,直把迷迷糊糊的劉繼祖踢得一骨碌摔到了路牙下……那女人不尖叫了,開始放聲大笑。

張素文和孟慶超提著酒瓶子就奔上去了,不過奔了幾步卻退縮了,他們認出打人的是誰了,是縣裡有名的一個地頭蛇,叫陳建霆,電影院門口開錄像廳的。那個年代放的片子幾乎都是放給有古惑仔潛質的小孩們看的,拳腳上沒有三兩下還真鎮不住場子。而陳建霆是個很出名的人了,自己打出來不說,但凡學校里干群架的時候,吃不住勁的一方總是好煙好酒請這位出來說和,他出面總能鎮住縣城那個小小的江湖。

說時遲那時快,幾人蒙頭蒙腦的遭遇到了陳老大暴風驟雨的拳腳耳光。估計他是氣極了,沒想到這麼大點兒的小屁孩都敢挑戰他的權威。張素文被踢飛了啤酒瓶子,腫了半邊臉,孟慶超更慘,直接被一拳干塌了鼻樑,忙不迭地求饒。武小磊慢了一步,他衝上去時,被陳建霆撕著頭髮,左右開弓,噼里啪啦連扇了七八個耳光,然後一腳踹出幾米遠去。

「小王八蛋,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誰……再讓我看見你,打折你們的狗腿!」

陳建霆瀟洒地甩甩袖子,向那位妖嬈的女人走去,剛勾搭上一位來跳舞,沒想到被這群小混蛋壞了興緻,他像往常一樣教訓著這群不長眼的貨色,這個強勢的方式,在那個年代,總是能博得女人異樣的青睞。

不過他沒注意到,背後被扇了幾個耳光、嘴角流血的武小磊正兩眼冒火地看著他,這也是位不吃虧的人,好歹是局長家兒子,哪受過這種奇恥大辱?他知道打不過對方,他想躲著,可面對著幾十上百的圍觀群眾,在那些笑聲中,他沒有地縫可以鑽進去。

武小磊聽著旁觀的竊竊私語和笑聲,看著耀武揚威的陳建霆,一剎那按捺不住怒火了,起身操起羊肉串攤上的鈍刀,像野獸一樣嘶吼著,瘋狂地追上去了。

那位女人最先發現,她驚呼了一聲。陳建霆省悟稍遲,他轉身時,那滿嘴血的武小磊已經撲上來了,他急忙格擋,不料怒極的武小磊已經狀似瘋狂,持刀亂刺。陳建霆手被劃傷之後,氣急之下,欺身直進,兩手掐住了武小磊的脖子,這時候,他感覺到了前胸一陣劇痛,低頭時,那柄刀已經沒入了胸口……慢慢抬頭,他看到了武小磊猙獰的面孔,在一字一頓地說著:「你打聽過,老子是誰嗎?」

那股痛苦蔓延在陳建霆英俊的臉上,他已經說不出話來,慢慢地,隨著武小磊手一放,他委頓在地上,抽搐著,蜷縮著。在他倒下的地方,一攤血跡緩緩漫開。

人群炸開了,只剩下女人驚恐的尖叫聲,和男人恐慌的腳步聲。混亂中,殺人的武小磊消失了。

自從他那天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之後,一直到今天,十八年過去了……

這就是十八年前的「八·二一」殺人案。

餘罪輕輕地放下了案卷,揉了揉太陽穴,閉上了眼睛,似乎目光被照片中怵目的血跡、屍體、刀具刺激到了,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兇殺案,他一直以為這個故意殺人案應該不那麼難,不過仔細看過之後,即便過了十八年,那些取證的舊照仍然能挑戰你的承受能力。

「大致案情就是這樣,當時派出所、刑警隊包圍他家時,離案發不到四十分鐘,不過已經沒人了……警方控制了他們的父母,之後又把和他一起喝酒的這幾位同伴傳到了刑警隊,都是剛高中畢業的孩子,一見殺人都嚇傻了,審了幾次沒問出所以然來……據當時經辦的刑警說,這個武小磊在同齡人里就屬於刺頭角色,一般打架不吃虧的。」袁亮道。他看著餘罪,終於發現了這個奇人的一個不同點,就是看案卷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看得很慢,特別是那些現場照片,邊看邊閉著眼睛,像在回味那個驚心動魄的場面一樣。

「後來查過幾次?」餘罪問。

「不下十次,陳建霆還有兩個兄弟,他們的父親是一中的教師,以前每到開兩會就攔車告狀,說咱們公安不作為,幾任局長也下過狠心要把這件案子了了。表面上看確實不是什麼難辦的案子……可辦法用盡了,就是找不到線索,這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袁亮道。

「把他爸媽抓起來,讓我們所長審。」李逸風道,對於餘罪審人,他有足夠的信心。袁亮笑了,提醒道:「抓一對老太老頭可不是我們刑警能幹的事啊,而且這招不是你的發明,曾經有人用過……要是同夥的話有可能咬出來,可這是親生兒子呀,兒子出賣父母有可能,父母賣兒子,可能性不大。」

「先不要下定論,我們從頭開始。袁隊長,死者父親現在還告狀?」餘罪問道。

「不告了,前年去世了。」袁亮道,這也是此案掛起的一個原因。餘罪又問道:「他那兩個兄弟呢?」

「陳建霆是老大,死的時候女兒已經一歲了;老二陳建洛,印刷廠工人,早下崗了,後來到電業局當臨時工……老三嘛,陳建崗,今年應該有三十八九了吧?」

「哦,您對他們家也這麼清楚?」餘罪問著,感覺語氣里有問題。

「這一家就陳老師還是個正派人,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操蛋,老大是地頭蛇,被人滅了;老二是個賭棍,把老家的房子都輸光了;這老三更奇葩,遊手好閒不說,後來犯了個強姦案,被判了八年,現在已經出來……陳老師去世後,這事就沒人追了。」袁亮道。

「這陳啥,是不是跟咱們那兒村霸一樣?一家弟兄仨怎麼聽著好像都是牲口?」李呆問。

袁亮笑了笑,又補充著:「看案子可不能帶感情啊,我再告訴你們,陳建霆這個傢伙不怎麼樣,可娶了個好老婆。他死後,他老婆一直沒改嫁,把老的送走,把小的養大……去年咱們一中考了一個南開大學的,女生,叫陳琅,你們猜是誰?」

「不會是地頭蛇家的姑娘吧?」李逸風驚訝道。

「呵呵,還就是。」袁亮笑道,看著餘罪沉思,又加著料道,「你們猜,是誰送她上的學,而且供她念了這麼多年書?」

眾人想當然一說,自然是陳建霆的父母了,袁亮笑而不答,輕輕地搖頭否決。

「難道是……武小磊的父母?」餘罪愕然道。

袁亮不說話了,豎了豎大拇指,示意餘罪猜對了。

李逸風以及兩位鄉警可聽傻了,這受害人、犯罪的,全部攪和成一鍋了,而且對錯好壞,實在難以判斷了,袁亮知道得清,此時才把心裡的問題拋出來了:「余所長,你確定還要辦呀?」

「要不算了?我咋聽著不對味呢?」李逸風道。

「不要帶感情色彩……他畢竟是殺人犯,他父母是一種贖罪的心態,這說明不了什麼,當然,賠償高的話減輕他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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